箭矢离弦。

第一支箭飞出去的时候，加茂宪纪觉得时间变慢了。

他看见那支箭在空中画出一道近乎笔直的黑色线条，穿过稀疏的树冠，越过一片正在变红的灌木丛，精准地扎进走在中间的那只灰白色狼的肩胛。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躯干被牢牢钉在树桩上，箭尾随着它的挣扎颤抖，却是徒劳，灰白色的皮毛上洇开一团深色的血迹，照常理来说，不应该这么坚固才对，他看向把玩着箭杆的禅院直哉，手里的箭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有倒钩的款式，镶嵌进了狼的皮肉里面。

其余的狼注意到他们了，加茂宪纪第一次从狼的眼神里看见了愤怒，和之前的温柔和包容都不一样。

但是，山上有很多狼，不一定是你们，他这样宽慰自己。

“加茂家的小少爷，你说，那狼的动作怎么这么奇怪呢。”

一只狼背着你，像往常一样进行着游戏，不过今天的血腥味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加茂宪纪的胃缩成一团。

第二支箭和第三支箭几乎是同时射出的。禅院直哉的射术确实很好，他的箭快、准、狠，视力又敏锐地可怕，每一支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自信，像是在说“这种东西不配让我认真”。第二支箭射入了一只在队伍末尾焦急的黑狼的眼眶，箭从眼眶外侧穿入，耳朵另一个方向穿出，蹭在岩壁，那只狼被拖住了，身体在惯性下翻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然后又挣扎着站起来，拖着钉在眼眶的箭继续跑，跑了几步又摔倒，爬起来再跑，血和透明的液体沾在毛上怎么也吹不掉。

第三支箭，加茂宪纪揪住了禅院直哉的袖口，将手腕刺入一旁散落的箭尖，血液从浅表动脉喷涌出来，化成绳子试图捆住对方，可对方年长九岁的身量着实差距太大，弓弦被他拉紧，即将射出的一箭阻止不了，加茂只能用手罩住，悬悬瞄准狼上那块灰影的箭，只堪堪擦过一只老狼的耳朵。

“跑了？”禅院直哉放下短弓，低了低头，像是一种表演性质的遗憾。他把弓递给身边的仆人，接过另一把拉满弦的弩，是专门用来打猎的重弩，威力比短弓大得多，射程也更远，“加茂君，玩个游戏而已，何必有这么大气性动用术式呢，你这样，我可是会认真的呀。”

加茂宪纪没有理会，他的血还在继续流，可他没有心情控制。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像偶然风过卷起的落叶，只有一种本能的、不可遏制的冲动，他要过去，他要去山的那边，他要去看受伤的狼，他要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少爷。”身后的老仆人声音很轻，力道却很重，那只手像一把铁钳一样卡在他的肩头，把他钉在原地，“您该回去了，您心性太浅，为了个流民这样，恐成为家族笑柄。”

它们会死的。加茂宪纪的大脑在重复这四个字，根本没有听懂仆人话的深层含义，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一遍又一遍。它们会死的，它们会死的，它们——

禅院直哉扣动了弩机。

重箭带着破空声飞出去，这一次他瞄准的不是狼的身体，而是前方的地面。箭扎进土里，崩起一团泥尘，紧接着，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小块，原来是之前就埋好的陷阱，松散的浮土下面是几根削尖的木桩，弩箭触发了机关。跑在中间的只有三条腿的狼，原本就不太敏捷，闪避不及时，滚进了陷阱旁边的沟壑里，摔在碎石上，继续挣扎着起身。

加茂宪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成了耳鸣，他原是不敢伤害人的，赤血在情绪激动下化成了爪刺，迎面冲向禅院直哉。

慢。

慢。

太慢了。

禅院直哉笑着，递弩给仆人，转过身，含笑的眼珠落在加茂宪纪脸上，向前，探身，附耳小声道，“果然是外室生的孩子，”声音故作温柔，却像是蛇吐着幽幽的，黏腻的信子，“脸上这么差，还是回去休息吧？”

“在急什么呢，又不是你养的狗。”

加茂宪纪推开了禁锢他的手，往山上跑去，可还没跑远，两眼一黑，就瘫倒，被仆人稳稳接住，不显狼狈：“少爷使用咒力过度，诸位见笑了。”

“哦？”禅院直哉完全不在意真相是什么，射场上又放出了几只雉鸡，他的注意力被那些扑腾的羽毛吸引走了。

...

你不懂，这个尖锐的木杆是怎么从远处飞来，又怎么让疼痛这么绵长。

灰灰三的肩胛被箭贯穿，每跑一步都有新鲜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半边灰色的皮毛。它的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湿漉漉的呼噜声，和平常的呼噜声不一样，它的尾巴不再悠哉地圈着你，将你丢给没牙齿，它走在最前面，用身体撞开灌木，为后面的狼开出一条路。

你又一次记住血的味道，红色，带着腥气，会从温热慢慢变成干涸的疤。平常的血味让你感到安心和饱腹，你这次继续被软和的毛包裹，可水却绵绵不断挡住你的视线。

发涩，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