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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次遇见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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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茂宪纪回到加茂家的时候,门口的仆人没有多问一句话。她们只是垂下眼睛,拉开侧门,让这个浑身泥泞的孩子无声地滑进走廊的阴影里,像把一床弄脏的被子收回柜子。

偏院空了。

门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连门缝的宽度都没有变过。他跨过门槛,看见廊下母亲惯常坐的位置空着,只有一只打翻的茶碗躺在木地板上,茶渍已经干涸,在木纹里洇开一圈暗褐色的印记。他在那只茶碗前站了很久,直到一个梳着高髻的侍女从转角走出来,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一种比往常更加恭顺的声音说:“少爷,主母请您过去。”

他没有问母亲去了哪里。

正院的气味和侧院不同,侧院有泥土和青苔的潮湿气息,正院则是沉香和绢布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加茂宪纪跪坐在屏风外侧,垂着眼睛看自己膝盖下方那块织金锦缎的边角,听见屏风内侧传来主母不紧不慢的声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从今天起,你叫我母亲。”

“侧室已经送回她该去的地方了。”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待什么反应,见他没有回应,又继续说了下去,“你继承加茂家的术式,就该承担加茂家的责任。过继的文书已经呈报上去了,明天开始会有新的老师来教导你。”

加茂宪纪叩首,额头贴在手背上,感觉到木地板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他说:“是。”

没有人告诉他母亲被送去了哪里,他也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就像没有人问过他这两天去了哪里,因为不需要问——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去哪里?跑不远的,翻不出加茂家的手掌心,不值得问。

回到侧院的时候,那只茶碗还在原地。他蹲下来把它捡起来,碗底有一圈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用袖子擦了擦碗壁上干涸的茶渍,把它放在廊下的木板上,端正地摆好,像供一盏茶那样。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抱住自己蜷缩着,脸埋进膝盖,他没有哭。

只是想起了你。想起你蹲在干涸的溪沟里叼着田鼠的样子,想起你舔他额头时舌头上潮湿的触感,想起你钻到狼肚子底下蜷缩起来的姿势,像一颗被塞进鸟巢的杜鹃蛋,等着被孵化出来。他想,你不会跪,不会违心说“是”,不会在茶碗打翻的时候把它捡起来摆正。你只会蹲在狼群中间,吃生肉,舔他的脸,在晨光里翘着一头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乱发,像一株长错地方的野草。

你应当和他在一起,你不该,

那么自由?

但他连自己都走不出去,也分不清是想要帮你还是害你了。

他只是迫切地需要你。

...

三天后,正室那边来人给他量体裁衣。

“少爷,抬手。“女仆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恭敬也没有总慢,像在念一段背熟的经文。加茂宪纪张开双臂,任凭软尺绕过胸口、腰腹、肩膀,女仆量到他手腕的时候顿了一下,他顺着视线望去,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抓痕,是你早上用指甲划的,你趴在他胸口上舔他的脸,他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你的指甲就从他手腕一路划到虎口。

“被树枝刮的。”加茂宪纪说,女仆也没有追问。

过继的仪式定在下个月初七。家族的意思是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什么夜长梦多。加茂宪纪站在回廊上听着仆人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心里觉得好笑。怕什么?怕他这个“烂掉的侧妻“生的儿子突然暴毙?还是怕正室那边忽然又怀上一个能继承术式的男孩?

加茂家的血脉比什么都重要,而他不过是这条血脉上出来的一截枝桠,不管是嫁接还是砍伐,都由不得自己。

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山。不是具体某一天的山,是所有时间叠在一起的、模糊的、青黑色的,构成山的轮廓。梦里有狼嚎,有湿漉漉的鼻尖拱他的手心,有冰凉的皮肤压在他锁骨上的重量。有时候他醒来会侧过脸看枕头旁边——什么也没有,只有昨天换下来的狩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里,见不到半分泥渍。

他在第五天找到了家族管理猎场的管事。

“我想请您帮个忙。”

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被野兽抓过的疤痕,眼神精明得像一只老狐狸。加茂宪纪把准备好的一套说辞背出来——山里有野狼出没,他上次外出时遇到了狼群,幸好没有受伤,但他担心那些狼会威胁到山下农户的安全,所以想请家族派人去查看一下。

“少爷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去把那窝狼端了?”管事摸着下巴问。

“不是!”加茂宪纪的声音突然拔高,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垂下眼睛移开视线:“我是说,去看看,确认一下数量和位置,如果有必要……驱赶到更远的山林里。而且,帮助我逃离狼群的一个孤儿,也在那附近。”

管事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让加茂宪纪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阅的书,直白地被看见底。过了很久,管事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会安排人手去查看,恩人,自然该好好感激。”

应该能放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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