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个月后，加茂宪纪在骑射集会上再次见到了你。

或者说，他见到了你养大你的那些狼。

深秋的山林被染成锈红色，阳光从稀疏的树冠间穿过，在落叶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加茂宪纪端坐在看台上，穿着绣有加茂家纹的正式礼服，手指僵硬地握着面前的弓，家族为他准备的、比他那把小弓大了三号的成年弓，他连拉都拉不开，只是做做样子。周围坐满了来自禅院家和五条家的族人，一些人在低声交谈，谈论咒力的继承、家产的分配、某个旁支的术式觉醒，目光在几个年幼的孩子身上来回打量，一些人毫不感兴趣地看向一旁。

禅院直哉坐在他斜对面的位置，比加茂宪纪大几岁，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直衣，腰带松松地系着，整个人斜倚在凭几上，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短弓，弓身用黑漆涂过，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偶尔用指尖拨动弓弦，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加茂家的小少爷。”禅院直哉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听说你觉醒了赤血操术？可喜可贺。”

加茂宪纪低头行礼，没有说话。

禅院直哉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却没有抵达眼底。他的眼睛是饱和度很低的黄绿色，像织着腐殖物的堰塘，看什么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他转过头，对一个穿着猎装的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拍了两下手，几个仆人便抬着箭靶走进了射场。

射场设在两座小山丘之间的谷地里，地势平缓，视野开阔。箭靶立在百步开外，靶心涂着朱红色的圆点，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加茂宪纪看着那些箭靶，手心在冒汗，他知道今天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集会，这是三家之间的一种试探，看看各家的继承人长成了什么样子，术式觉醒到了什么程度，值不值得拉拢或者警惕。

“光射靶子没什么意思。”禅院直哉从凭几上坐直身体，短弓在指间转了一圈，“听说这片山里有野兽出没，不如射活物？”

加茂宪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反应，或者说没有人觉得一个六岁孩子的紧张值得注意。禅院家的一个旁支青年笑着附和，五条家的人则用一种看热闹的姿态端起酒杯。仆人很快改变了射场的布置，把箭靶撤走，从笼子里放出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雉鸡，雉鸡在地上扑腾了两下，被一支箭钉穿了脖子，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射场里的人开始叫好，加茂宪纪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弓。

然后他听见了狼嚎。

那声音从山脊的方向传来，很远，很轻，不注意便更像风吹过枯叶时发出的呜咽。加茂宪纪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见山脊线上有几个灰色的小点在移动——是狼群，正在从山的另一侧翻过来，沿着一条不知道走了多少年的兽道，古怪地穿过射场尽头的山谷。

他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快到心脏中的血液也快一并迸发。

禅院直哉也看见了那些狼。他把短弓从膝上拿起来，搭上一支箭，但是没有拉弓，只是把箭尖对准山脊的方向，眯起一只眼睛，像在瞄准，又像只是在比划。他歪了歪头，偏浅的黄绿色眼珠从准星上方移开，斜斜落在加茂宪纪的脸上。

“加茂家的小少爷。”禅院直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听闻你很擅长箭术？”

加茂宪纪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已经替他回答了，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微微放大，手指捏着弓身捏到指节泛白。他试图控制自己的表情，但一个六岁的孩子还不懂得怎么在脸上挂一扇够厚脸皮的面具，他在想应该不是你们，你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猎场在山的另一边，离狼群的巢穴少说有十几里路，怎么可能过来。

禅院直哉笑了，无聊的骑射集会终于有了不无聊的东西。

“狼。”禅院直哉的声音变得愉快起来，他转过头看向看台，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可以射吗？”

看台上传来一阵低语。有人说不妥，有人说不过是一群畜生，最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拍板：“射。禅院家的小子，让老夫看看你的箭术。”

他放下短弓，从身旁的箭筒里抽出三支箭，一支衔在嘴里，两支夹在指间，脊柱拉伸，动作懒散得像刚从午睡中醒来的猫。

“借过。”

他从加茂宪纪身边走过时，衣摆擦过了加茂宪纪的手背。加茂宪纪抬起头，看见禅院直哉的背影已经走到了射场边缘，墨绿色的直衣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片移动的苔藓，黑漆短弓在手里转了个圈，弓弦被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等一下！！”

加茂宪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而禅院直哉只是斜扫他一眼。

箭矢离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