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稀疏的光斑透过阖上的眼皮染成熟透的樱桃,欺骗加茂宪纪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母亲在给他梳头,木梳从发顶一路滑到发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嘴里哼着那首他从小就听惯的摇篮曲。他想转身抱住母亲,身体却动不了,母亲丢掉的木梳变成磐石压制住他,只能感觉到那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气味的怀抱越离越远:“为什么要让我生下你!?”
妈妈——他惊恐地想要呼出口,却怎么也叫喊不出。突然,一切的力道泄掉,母亲温柔地对他说:“我和你待在一起只会妨碍你,妈妈要走了。”。
他贪恋这一瞬的温柔,伸出手挽留母亲。
“唔姆?”
你趴在他腹部,一只胳膊肘顶在他的胸口,另一只被他握住,朝露染湿布料,带着清晨泥土的湿气和昨夜露水的寒意。你的头发从头顶炸开,像一丛被风吹乱的枯草,上面还沾着几根干草梗和一小片不知从哪里蹭来的干苔藓。你歪着头看他,晶状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瞳孔边缘有一圈琥珀色的光——可能是因为长期待在昏暗的洞穴里,像狼。
察觉到他醒来,你灵活地向他头部滑过去,伸出舌头,从他的鼻梁一直舔到额头。
加茂宪纪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后背撞在身后的树干上,震落了几片枯叶。他用手背擦掉脸上残留的口水,连经常眯着的眼睛都瞪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干嘛——”
你没有回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从他胸口上翻下来,快乐地四肢着地爬到洞口,趴在咬咬脖的肚皮旁边,把脸埋进那层灰黑色的软毛里蹭了又蹭。咬咬脖阴寒地抬起眼皮扫了加茂宪纪一眼,原来垂下的尾巴微微晃动,又闭上了眼睛。
狗...狼晃尾巴,是开心的意思吗?他原本以为狼看起来阴森森的,会咬你一口。
加茂宪纪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里衣后背被露水浸湿的那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昨天摔倒时留下的擦伤,血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和泥土在一起难以分辨。
咕——
他的肚子在叫,从昨天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过,动一动胃就像在胃酸里跳舞,一抽一抽地疼。
洞口有只断了一条后腿的黑狼从地上爬起来,三条腿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不对称的姿势伸了个懒腰。它一瘸一拐地走到加茂宪纪面前,仰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他几秒,
加茂宪纪紧张地抿起嘴,下意识作出防御的姿态,紧盯着狼的一举一动,狼张开嘴,泛黄的犬牙呲出来,涎水垂在尖牙,他闻到了狼嘴里腐肉和唾液混合的气味,臭得他差点干呕出来。
它的嘴越来越大,
接着,
它,
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哈欠。
加茂宪纪怀疑这只狼的眼神是在嘲笑他,不过他很快否定,怎么可能。
三条腿——他还不知道这只狼叫什么,只是在心里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它打完哈欠就转身走了,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会拖着那条断腿的肉桩轻轻点在地上,像在试探地面是否存在。
它走到你身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你的后背,你从咬咬脖的肚皮上翻过来,抱住三条腿的脖子,两个毛茸茸的脑袋蹭在一起,你发出一种含糊的、介于咕噜和呜咽之间的声音。
加茂宪纪站在洞口,看着你和狼群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突然想到那刚刚没做完的美梦,母亲应该会抱住他去,温柔地摸他的头,而他不会被被拒之门外,就像他在加茂家的偏院里隔着木障听见正室那边传来的笑声,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不属于他。
咬咬脖站了起来。
径直走到洞口外的一片空地上,仰起头,狼发声是由从肺部,沿着有曲度的胸腔泄出鼻腔,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咳嗽一样的叫声。三条腿松开你,拖着残缺的身体走过去,歪脖子也从洞深处慢慢踱出来。
你从地上爬起来,原本是四肢着地,但咬咬脖瞟了一眼加茂后,用嘴筒子在你腹部拱,你歪七扭八地站起来,歇到它们中间,仰起脸看着三只狼的嘴。
咬咬脖含下脑袋,用黑鼻头碰了碰你的额头,然后转身走进林子。
三条腿走在最后,中间夹着歪脖子和你,歪脖子步伐慢得像随时会散架。你回头看了加茂宪纪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呜”,然后跟在狼群后面,还是习惯四肢并用,蹿进了灌木丛。
加茂宪纪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追了上去。
他追得气喘吁吁。狼群的速度不快,咬咬脖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等歪脖子跟上,但即便如此,加茂宪纪还是被远远甩在后面,只能循着灌木丛被压倒的痕迹和被踩断的枯枝判断方向。
等他终于追上你们的时候,看见咬咬脖蹲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旁边,冲着你们吠叫几声后,嘴埋在树根处一个黑黢黢的洞里,没过一会,窄洞里就传来尖锐的吱吱声,夹着啃咬和撕扯的声音。
三条腿站在旁边,歪脖子趴在不远处舔爪子。
你蹲在咬咬脖的尾巴旁,试图扒拉开她,脑袋伸进另一个洞里,发出兴奋的、急促的呼吸声。
咬咬脖从洞里退出来,嘴筒子里叼着一只肥硕的田鼠,已经死了,血沿着嘴角滴下来。它把田鼠放在地上,用大鼻头推到歪脖子爪前。歪脖子低下头,残缺的后腿骨搭在干枯的狼尾上,胸前的毛被挤得弯弯的,用前爪按住田鼠,歪着脑袋撕下一块肉,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
咬咬脖又钻回洞里,这次叼出来一只小的,大概是田鼠的幼崽,还没长毛,粉红色的身体蜷缩着,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花生。它小心翼翼含着,把那只幼鼠吐在你面前,还沾着亮晶晶的唾液。
你低头闻了闻,推给了加茂,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加茂宪纪知道你隐藏的期待,但胃又抽了一下,忍着众狼同样杀人般的目光,忍痛推还给你,扯出一个苦笑,这时眯眯眼的好处就出来了,视线范围可以窄一点。
你歪着头,把整颗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