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宪纪的胃又双抽了一下。
今天,诸胃不宜。
他看着你吃完那只幼鼠,嘴角挂着一丝粉红色的血沫,脸上是一种心满意足的、近乎天真的表情。他想起昨天那只被你叼在嘴里的田鼠,想起你舔他嘴角时舌头上的温度,想起母狼护在你身上的样子。
这只狼把你当孩子养,加茂宪纪判断。
他拦下你继续的动作,掏出一个竹筒样式的东西,他扯了一下倒在周围的枯叶上,枯叶上有一层铅灰色的土,随着风气,一股奇怪的气味,雷雨后闷闷的焦味,铅灰中燃起零星的橙红,接着枯叶很快被点燃,
雷,火!
你们火速退开,一眨不眨地看向那只从容在扭曲的火浪中翻转的手(实际他只是用木枝插着那几只田鼠在烤),一股香风在这阵穿堂风中,勾引你们的长嘴巴,你和狼机警但嘴馋地离加茂越来越近,加茂扯了扯嘴角,打下你试图偷吃的爪子:
“别急,等一等。”
能称为温柔的劝哄。
你的肚子咕咕叫好久才终于好了,他从木棍扯下一只,指尖夹着田鼠,将它吹成常温才递给你,你先是按狼教给你的生存法则嗅闻,还没嗅闻够一圈你便迫不及待吞完,
唔姆!好吃!
像他之前遇到的那只小狗一样,热烈地注视着主人...手中的零食,撒娇讨食,不过小狗是乖乖完成指令,你像只魔丸在他怀里扑来抢去,他仗着手脚捎长一点,用手举得高高的,不让你吃。
面对几只狼杀人的目光,加茂又苦笑:“别着急,我在等它凉。”他做了个斯哈斯哈烫嘴的动作,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暗示你们,生怕狼听不懂就开咬。
最后他给你们分着吃了,属你被投喂得最多,你满足地趴在火旁边,肢体放松,这玩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加茂原是托腮盯着你笑,但很快停止了添火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里衣的袖口,
同龄的孩子都吃过很多好吃的、会说话、有玩伴,即使是他自己,也有母亲陪着,而你却像只小流浪一样衣不果腹,
你是一个人类啊,你不应该吃生肉,不应该光着身子趴在泥地里,不应该在这个环境都一脸满足,
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他问自己。
不应该活得像一只狼?可你本来就是狼养大的。不应该活在这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可你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一座城镇。不应该、
不应该——
“你应该跟我走。”
加茂宪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这句话说出口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混,像是从心脏溢出来的声音。
你从地上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只没咽下去的田鼠,用一种完全听不懂的表情看着他,缓慢眨了眨眼睛。
几只狼也抬起了头。
咬咬脖的耳朵竖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加茂宪纪,嘴裂微微上翻,露出一线白森森的牙齿。它没有发出声音,它听不懂话,但它不喜欢这个两脚兽现在的味道,那道目光已经足够表达一切
——你想把我的孩子怎么样?
加茂宪纪后退了一步,手心在冒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加茂家他都不想回去,他连母亲都留不住,只是个继子,只是个替子,他凭什么带你走?
可他看着你蹲在狼群中间,浑身脏兮兮的,头发里夹着草籽和泥土,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污垢,那天在水里,你胸口那道从脖子延伸到小腹的疤痕在晨光下泛着发白的银色,
是谁把你开膛破肚,是谁把你当作一头待宰的牲畜?
你的命也是被人丢掉的。
而他不会再丢下你。
“我会回来的。”加茂宪纪转过身,背对着狼群和你说这句话,声音闷闷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的里衣下摆擦过灌木,带落了几片枯叶,脚步踩在松针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步比一步远。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带着你身上属于他的狩衣,因为他肯定会回来,把你一起带走。
咬咬脖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耳朵慢慢放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叹气一样的呼噜。它低头舔了舔你的头顶,舌头粗糙得像砂纸,你翘起来的头发被压下去又弹起来,怎么都舔不平。
你把最后一口田鼠咽下去,舔了舔嘴唇,然后站起来,四肢着地,朝着加茂宪纪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咬咬脖的爪子从后面搭上你的肩膀,把你按住了。
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钻到她的肚子底下,把脸埋进温暖的皮毛里。
林子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