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娘就是妖怪，她也是！”

“留着她长大害人吗？”

江离的呼吸一滞，她认出了那个女孩，是她自己。那是她第一次被人认出半妖的身份，被人追杀。

她记得石头砸在身上的疼痛，记得泥巴糊住眼睛的窒息，记得她蹲在墙角，把身体缩到最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哭，哭了他们会更高兴。

陆昭雪也看见了。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做什么，但眼前的画面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箱子人群小女孩全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厅堂。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满脸堆笑，旁边坐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正温温柔柔地给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夹菜。

“昭雪，这是你表姑，快叫人。”

小男孩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行了个礼：“表姑好。”

女人笑盈盈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真乖。”

陆昭雪的身体僵住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想喊，想让父亲把那个女人送走，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画面一转，夜深了，男孩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爬起来，沿着走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是他父母的卧房，门半敞着。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陆昭雪猛地闭上眼，但画面已经烙进了脑子里，那个“表姑”撕开了自己的人皮，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鳞片，嘴巴裂到耳根，正伏在床前，床上是两具不再动弹的身体，床上地上到处都是血。

他想尖叫，却被管家捂住口鼻拖进密室。外面尖叫声不断，杀戮还在继续。忽然听见妹妹的哭喊，他挣扎着要冲出去，管家死死拦住。后来管家出去救妹妹，却再也没有回来，妹妹的哭声也停了，外面一切都安静了。

男孩捂紧了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

陆昭雪跪下去，伸出手想要碰那个男孩，但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

“你救不了他。”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漠的，嘲弄的，“你已经试了十几年了。你救不了任何人。”

陆昭雪的肩膀开始发抖。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练了这么多年剑，杀了那么多妖，可你救不了你娘，救不了你爹，救不了你妹妹。你只配躲在密道里，看着他们死。”

“闭嘴。”陆昭雪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恨妖？你最该恨的是你自己。是你太弱了，是你不敢出去。”

“我让你闭嘴！”陆昭雪猛地拔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斩去。剑光劈开了黑暗，但黑暗很快又重新聚拢，比之前更浓。那个声音笑了起来，笑声在密道里回荡。

“你看，你还是这么容易动怒。你还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男孩。”

陆昭雪的剑尖垂了下去。

而另一边，江离还站在那条巷子里，只觉得身上一紧，好像被蟒蛇缠住。她看着陆昭雪突然消失的地方，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掉进了自己的心魔，阵法又开始了。

她转头看向巷口，那个小女孩还蜷缩在地上，石头还在砸，叫骂声还在继续。

这是她的记忆，她的心魔。这些画面曾经能让她崩溃，让她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这是她的记忆，她的心魔。这些画面曾经让她崩溃，让她整夜噩梦，让她恨到想死。此刻，一股暴戾猛地冲上头顶，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被打、被骂、被当成怪物？她真想冲过去，把那些村民全都打翻，当一回他们口中真正的恶妖。

她握紧拳头，迈出一步，正要动手。

就在这时，小女孩怀里露出一角玉佩。江离愣住了，那是爹留给她的。

他爹明明知道她和娘是妖怪，却从未嫌弃过。临终前，他把玉佩塞进她手心，说：“你是爹的好闺女，不管别人怎么说。”

苏娆的脸浮上来，那个傻姑娘，自己都活不下去，还要分她半块饼。

还有吴夫人、云娘，那些被她吸走怨气的人。她们从噩梦里醒来，开始了新的人生。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怪物。

她还想了陆昭雪，想起了他对阿画的好，想起了刚才那个吻。

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人爱过她、被她爱过。

江离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她穿过那些面目狰狞的村民，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

小女孩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倔强，还有一种不肯认输的蛮横。

江离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血，声音有点抖，却带着笑：“你不是怪物，爹娘爱你，苏娆爱你，那些你帮过的人都记着你的好。连那个臭道士……也没那么讨厌你。”

她把玉佩塞进小女孩手心：“所以别怕。你以后会活得很好。比他们所有人都好。”

小女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整个画面化作一片温暖的光，消散了。

江离睁开眼，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脚下一条光路延伸向远方。她知道自己过了心魔，或者说当她选择成为一个好妖怪的时候，她就已经破了自己的心魔，今天只不过是再一次坚定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光路走了下去。

路的尽头，她看见了陆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