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雪此时跪在一个密室里,面前蜷缩着一个男孩,那个男孩正拼命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流。
陆昭雪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指蜷缩着,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个夜晚,十几年l来从未走出过。
江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陆昭雪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让江离心口陌地一疼,眼里没有她熟悉的冷漠和戒备,是一种赤裸的、无处躲藏的恐惧,因为他被撞见了藏在最深处、最不敢见人的伤疤。
“别过来。”他哑声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江离没停。
“我说别过来!”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你看够了没有?你看到了吗?我就是一个废物。我的家人全死了,我偷偷躲在密室里,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自己的家人都救不了。”
“我看到了。”江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我全都看到了。”
陆昭雪的嘴唇在抖。他想说“那你走”,想说“你一个妖凭什么看我笑话”,想说他恨她看到了他最不堪的样子。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江离没有急着说话,她转头看向密道里的那个男孩。他那么小,手捂着嘴,指缝间渗出血丝。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泪,有恐惧,有倔强,他不能哭,哭了就会被发现,被发现了就会死。
江离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陆昭雪攥紧的拳头上。他的手指冰凉,指甲嵌进掌心,已经渗出血丝。她没有掰开他的手,只是把手覆上去,用掌心的温度暖着他。
陆昭雪睫毛轻颤,他感觉到了,她的手很小,很暖。
“我爹是人,我娘是妖。”江离开口,声音很平静,“我被人发现是半妖的时候,被追着打,躲在破庙里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我怕他们回来打死我。那时候我想,要是我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妖怪就好了,那我就能把他们都杀了。”
陆昭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我觉醒了妖的妖力,变强了。我遇到当年打我打得最凶的那个人,他老了,瘸了腿,在路边卖馄饨。他根本没认出我。我可以杀他,但我没有。因为杀了他,就说明我还记恨着,那我就一辈子都走不出那段阴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弱小不是我们想要的,但是人不是天生的强大。等有一天变强了,能保护更多人了,你要感谢那段弱小,是它让你知道什么叫坚强和善良。
陆昭雪的眼眶红了,肩膀剧烈地起伏,像被困住的兽。他死死忍着,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嗓子里刮出来:“……可我谁都保护不了。我连家人都救不了。”
“你那时候八岁,八岁的孩子保护好自己都不错了,他没有能力救其他人。”江离盯着他,“你活下来,长成现在的你,除妖卫道,护着一方百姓。”
陆昭雪的嘴唇在抖。
“正是你铭记了曾经的弱小与无助,所以过去的十几年你努力练功练剑。正是这一份激励,让你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侠,让你有动力保护更多的人。你活成了你爹娘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他们在天上看到你也会自豪的。”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里某个锈了十几年的锁孔。
他没再说话。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江离知道他已经有所松动,但仍没有走出来。
她闭上眼,调动体内的画骨术,骨骼微响,面容变幻。她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石榴裙,眼睛圆圆亮亮。
是他妹妹。
“哥哥。”她开口,声音稚嫩,带着奶气。
陆昭雪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雷劈中一样,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张开双臂,“抱抱我。”
陆昭雪的手抬起来,抖得厉害,像溺水的人去抓最后一根浮木,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死死地抱住。
江离的心跳猛地加速了,怦、怦、怦,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哥哥。”她贴着陆昭雪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哄孩子,“我不怪你,从来没有怪过你。”
陆昭雪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你那时候那么小,能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温柔,“你活下来了,替我活了这么多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陆昭雪发出一声极低的的声音,把脸更深地埋进她肩窝里。
江离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快又重,和她自己的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真的不怪哥哥?”
小女孩摇头。
江离感觉到陆昭雪的眼泪还在往她脖颈里渗,滚烫的,一滴接一滴。他的手臂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没动,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江离明白,虽然陆昭雪知道妹妹原谅了他,但还不够,他的心里最对不起的人除了妹妹,还有他的母亲
江离闭上眼,再次催动画骨术。
怀里的身形变了。肩膀变宽,身量变高,小女孩的石榴,裙化作一件素色布衫,头发挽成髻,面容变得温和而疲倦,那是他母亲的脸。
“昭雪。”她轻声唤他。
陆昭雪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那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喊那声“娘”,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江离,或者说陆昭雪的母亲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我的昭雪长大了。”她笑着说,可眼眶也红了,“长得这么高了,这么好了。”
陆昭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