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徽说干就干，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打点好了能打点的一切。

毕竟朱静姝离京前，就与太子夫妇商量妥当，上层的通道畅通无阻，批得一个比一个痛快。

朱高炽大笔一挥，把钦差事务衙门定在了城西北的龙江关一带，毗邻船厂提举司与工部的督造分司，方便朝廷对接调度。

他遵照皇上的敕旨，从户部、工部各抽调书手、算手两员，又选派十名国子监监生充作胥吏。

这个配置，在永乐朝的钦差事务里，规格可不小。

书算虽为杂流，是从百姓中佥雇的非正规吏员，却身负经济核算、造籍报册等专门之才，维系着国朝基层政务的运转，不可或缺。

尤其是从中央六部磨砺出来的，个个务实精干。

朱棣一下子把钱粮和营造两个堂口的技术精英全给配齐了，可谓用心良苦，足见他对官本船的重视。

那十名协理庶务的监生，若是笼络好了，亦不容小觑。

国朝士子入仕，进士及第是唯一正途，出身最清贵，有资格冲击六部九卿的高位。

次一等的便是这国子监生了，大多能做到府佐州县的正官。

如户部尚书夏原吉一般，从监生位列宰辅的，也不在少数。

正经监生想直接入仕，都要走“历事”的途径，即到六部五寺等衙门参加实习考核。

不过当今天子不拘一格降人才，常常驱遣监生办理钦差事务。

其中干办得力者，不必历事，就有机会特旨授官。

监生一旦走了这条路子，被钦差主官举荐，入了皇上的眼。

与举主之间那份关乎仕途起点的恩义，凝结成的利益依附关系，绝不逊色于科考里的座师与门生。

换句话说，皇上对朱静姝足够信任，也足够大方。

他给的，是实打实的政治资本，是人，是潜在的拥趸。

更不要说朱棣还允许朱静姝自选十余名六局一司有才干的女官，准她们依宦官出外差的例子，以原官品级到钦差衙门任事。

如此特权，实在罕见，不是皇恩殊遇，是什么？

这就是朱棣打破祖制，皇太子亲自送嫁的含金量。

终明一世，公主受宠，未有宠逾朱静姝者。

太子妃张妍权责所在，倒一点儿都不跟朱静姝含糊。

把内廷“宪台”宫正司的七品典正派出一位，作为她的眼线和代表进入钦差衙门，行使纠察之权。

只管记录众女官的功过得失，一遇大事，随时奏闻。

姑侄媳关系虽笃，可这禁中的权势，支持不等于放手。

谁是主谁是从，总得拎清，该张妍督管的，她当仁不让。

一转眼的工夫日升月落，已经是八月初一日。

张妍和徐妙锦联络各家勋爵，忙得如火如荼之际，赵徽也没闲着。

她兢兢业业奔走两头，一边值守金川门，一边以朱静姝的名义，暗中指挥钦差衙门，耐心等待着郑和的答复。

谁承想，赵徽没等到近在太仓州的郑和，却先等到了她远在天边的……妻子。

朱静姝才将养了小半个月，便匆忙拜别四哥朱棣。

七八月份的北京其实风景这边独好，荷叶灼灼，橘红色的凌霄花攀援满墙。

虽然信美，却并非朱静姝的故乡，曾何足以少留呢？

金陵人，其家只在钟山之阳，与……那一个人的身旁。

朱静姝辞阙后，一切参她的弹章如雪，因官本船之事，明里暗里哲妇乱政、牝鸡司晨的攻讦，就都与她无关了。

圣天子强权御世，平等地镇压着每一个人，凡天下士庶臣工，都是要为他的雄心霸业流干血泪的耗材。

但有一点“好”，日月照临之下，朱棣的圣旨所至之处，就没有他强办却办不成的事。

当年郑和下西洋，朝野上下还不是骂声一片，谁在乎？

朱棣不在乎。

如今搞个官本船，这帮子腐儒也要大惊小怪，没事找事，指摘他的决策和用人。

朱棣心心念念的都是御驾亲征，懒得同他们掰扯，一应奏疏，统统留中不发，不批不答。

奉天殿御门听政，他索性故意挑出个典型，痛斥了一名屡屡上书的言官，酷厉地警告：

“区区朕家事，诸卿勿复言！”

于是满朝噤若寒蝉，仿佛重回永乐初年那场血腥清洗的恐怖，至少在明面上，无人敢捋虎须。

朱棣的维护，朱静姝越是接近南京，就记挂得越少。

数日来一路向南，渡淮河，过了祖籍中都凤阳濠梁驿。

她心里哪还有朱棣的影子？满心被南京的人与事牵引……

赵徽听罢锦衣卫缇骑校尉来报，说是公主“仪驾南回，距此已不足十里，请守备官预备着接驾”，又惊又喜。

金川门并不顺路，妻子离开时出的是江东门，这会儿，怎么就绕行了呢？

赵徽强忍欣喜，长腿越过官位，故作淡定地整了整衣冠，跟随那缇骑校尉一同下了垛城。

刚到城门口，好巧不巧，迎面撞上她麾下正奉命四处巡检的千户刘刚。

刘刚身着硬甲，见本卫堂上官当面，立刻拱立，与一旁把守门劵的亲信百户梁瓒，率领城门口数十甲士，喊得震天响：

“卑职等参见指挥使！”

赵徽俯目环视，看他们一个个面庞红润，仪容壮肃，不禁暗自满意。

“你们都不必多礼。各司其职便是，莫要懈怠。”

“遵命！”

她点点头，正欲转身去马房牵马，余光无意间瞥过刘刚嘴上的青胡茬，突然像是记起了什么。

不晓得出于何种心理，赵徽语气严肃，竟向刘刚交代起自己的行踪：

“今殿下命驾过金川门，我身为主官，于情于理，都该出城十里相迎。”

‘殿下，哪位殿下？’

刘刚不解，只觉得此事不妥，他皱着眉，声如洪钟地谏道：

“就算是凤子龙孙，咱们守土有责，惯例都只在城门口恭候的。

“你老是我府卫之长，何必要亲自迎迓送往？白白授人口实，落下个阿谀谄媚的名头。

“要是怕不够隆重怠慢了他，大不了派卑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