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自己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庆幸。
她在庆幸,沈岚或许并不是杀害娘亲的凶手,她或许是被陷害的。
人蛊突袭时,两人滚落在地,沈岚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的那一刻——她知道她骗不了自己,她还是想她,还是渴望亲近她。
可是这个念头一出,她又立即生出一种背叛感,她怎么可以这样想?娘亲在天之灵至今不得安息,她怎么还能对那个可能杀害娘亲的人念念不忘?她应该做的,是尽快查清一切……
云裳正思绪翻涌之际,帘子被掀开,迟羽书钻了进来。她扫了一眼,见云裳身边有空位,眼底闪过一丝欣喜,便坐了过去。
云裳见状,连忙收敛好纷乱的情绪,勉强换上平日里的神色,对着迟羽书微微颔首。
迟羽书落座后,不经意扫过对面,见沈岚没有坐在云裳身边,先是一愣,随即了然。
“云裳姑娘,”她轻声开口,“夜深露重,小心着凉。”说着便随手递过一件外衣。
云裳回过神,忙摆手:“多谢迟校尉,我带了披风。”她从包袱中取出一件薄披风,“你自己也披上吧。”
迟羽书的手一顿,笑着应了声“好”,眼底却闪过一丝失落。
这些日子她常伴云裳左右,可云裳对她的关切问候,永远是这副模样——礼貌,温和,却总隔着一层什么。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让人无从靠近。
叶清尘见状,开口打破沉默:“好在南边天气尚暖,不过这段日子我们恐怕都要宿在外面,多加件衣服总是不错的。”说罢,她又看向沈岚,语气柔和,“岚师妹,你也是。”
沈岚忙点点头,叶清尘感受着身边人的气息,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她清楚沈岚满心满眼都是云裳,可即便如此,方才沈岚在自己身边坐下,她还是心头微微一动。
几人各自披上衣物,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云裳掩去所有思绪,缓缓闭上眼睛,连日奔波的疲惫终究压过了杂乱的心事,不多时便陷入了浅眠。
没过一会儿,几人的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
这时,沈岚才偷偷睁开眼。车厢昏暗,只有帘缝透进一丝月光,她借着那点微光,望向对面的身影。方才云裳迅速移开目光后,沈岚便不敢再去看她。唯有这时,唯有在黑暗中,她才敢肆无忌惮地望向云裳。
云裳靠在车壁上,半张脸隐在暗处,只露出消瘦的下颌。即便睡着了,眉头依然微微蹙着。
沈岚静静看着她,心疼无声蔓延。
她多想走过去,像从前那样将她拥入怀中,替她抚平眉间的忧虑。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了。她知道云裳不愿面对她,她生生抑制住无数个想要靠近她的念头。
哪怕听见荆无影的话,她也不愿替自己辩解。无论如何,当年她都冲进了陆羽山庄,踏在那条泥泞的血路上。这是无可回避的事实,是她必须承担的后果。
她不奢求得到原谅。
她要追寻真相,并非是为了替自己开脱。这不仅是云裳的事,也是她的事。可如今荆无影也死了,那么得知当年真相的,便只剩楚魄一人。九渊竟从地牢中逃生,那么楚魄呢,他是否还活着?又该去哪里找到他呢?
夜风吹动帘子,月光一晃,又暗了下去。
沈岚千头万绪,理也理不尽,又过了许久,终于缓缓闭上眼睛。
马车外,竹屋的灯早已熄灭。
夜,还很长。
次日天未亮,几人便纷纷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向竹屋。
推开门,只见花瑾已站在榻前,几人询问萧苒的情况,花瑾说这一夜还算稳定。几人又凑过去看了看,萧苒虽依旧昏睡,但面色比昨日又好了些。
花瑾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这是白前辈留下的。”
众人看去,只见桌上摆着几只白瓷瓶、一包草药,还有一封折着的信。
叶清尘立即拿起信展开,几人凑过头去。
信上寥寥几笔写道:“丸药每日一颗,莫多喂。草药煮水熏洗伤口,一日两次。那丫头受不得寒,裹严实些。蛊毒未解,人醒不过来是常事,别瞎着急。十日内赶回你们那什么阁,让你们那师父想办法。老头子就这点本事了,剩下的忙帮不上。丫头们,一路好走,各自珍重,恕不远送。”
几人看完,面面相觑,又是无奈又是感激。果然是这白前辈的手笔。
叶清尘小心折好信,收入怀中。花瑾和沈岚一左一右扶起萧苒,叶清尘收好丸药和草药,几人脚步轻轻地出了竹屋,合上门,又将萧苒扶上马车。
晨光微曦,山间雾气未散。几人最后望了一眼那间简陋的竹屋,齐齐抱拳,深深一揖。而后翻身上马,驾车而去。
马蹄纷飞,渐渐隐没在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