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朔大概停顿了一分多钟,然后回了一长串。他的措辞依旧是不高兴的,但不高兴里藏着的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像一个准备很久很久的礼物被人轻轻搁在一旁,还不能抱怨,因为搁下礼物的那个人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反正又不是只给我看到的。电视台的化妆师会看到,导演组会看到,乐队会看到,几百万直播观众都会看到,我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我是排在最后面的那个,隔着屏幕,连现场都进不去。」
江亦涵用指尖轻轻敲着手机壳。他今天的醋意比平时更汹涌,不是那种开玩笑的吃醋,而是真的被戳到了某个不太舒服的角落。她想了想,决定不跟他硬碰硬:「我平时上班你也没这么大动静。每天去录音棚,化妆师也给我化妆,你也知道的,你今天特别不对劲。」
「本来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飞机上。我搂着你看风景,你盖着我的外套睡觉,到了新加坡正好赶上零点。现在我在家里对着一个行李箱和一堆还没拆的礼物,你在电视台化妆间里被别人打扮得漂漂亮亮,你说我为什么不对劲。」宇文朔这句话打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你哪里来的自信,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喜欢你的跨年安排?也许我更想在家待着呢。」江亦涵靠在转椅里,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故意激他一下。
宇文朔没有跟她斗嘴。他直接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湾流G650的内部。宽敞的机舱被布置过了,舱顶的灯光调成了暖金色,真皮座椅上铺着一条她最喜欢的米白色羊绒毯。照片右下角能看到机舱的小厨房台面上摆着一个还没拆封的蛋糕盒。他打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本来这里会有蛋糕。庆祝你第二支单曲上线,草莓慕斯,你在三亚的时候说过喜欢吃这个口味。我让管家提前两天订的,凌晨刚从东京空运过来的草莓。现在蛋糕在冰箱里,你在电视台,我在沙发上。」
江亦涵看着那张照片,心脏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准备了蛋糕,是因为他在三亚的时候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这个草莓好甜”,他就记住了,然后跨越两千公里把蛋糕送到了新加坡的飞机上。她咬了咬嘴唇,打字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倍:「你真好。」
「我再好也没能把你留在我身边。」宇文朔这句话是秒回的。不是那种深思熟虑之后的控诉,而是一个人在情绪低处时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话刚说完就后悔,但删不掉了。
「不是这样的。」江亦涵回得很快,因为这句话让她心口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你的表现就是这样的。早上说下午回来,下午变成晚上,晚上变成‘我们晚一点去’。你每一次都能找到理由多唱一首歌,多录一个节目,我每一次都说服自己,这是你的事业,我不能拦你。但我真的很想拦你。」宇文朔打完这段话,停顿了大概十秒钟,又发了一条,语气从激烈的委屈变成了一种更轻的、近乎告白的坦诚,「你早上也是这样说的,说下午就回来,又说话不算数。」
江亦涵才察觉到宇文朔的确十分委屈了。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从三亚回来之后她一头扎进录音棚,每天十点到五点泡在棚里,收工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他只能在厨房里看着她疲惫地扒两口饭然后说“晚安”。是圣诞之后她生病躺了三天,他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病刚好她就跑来录元旦特别节目。是他辛辛苦苦准备了跨年惊喜,结果她一个电话打过去说“我要替补上场”。每一次他都让步了,每一次他都说“好”。今天是他第一次说“不好”。江亦涵觉得如果再不给他一个真正的、不会被轻易打破的保证,他这次真的会很难过。
她躲进卫生间,关上门,把流苏簪子轻轻拨到另一边,拨了他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好像他正把手机握在手里,一直在等这个号码亮起来。她压低声音,嗓子还是有点哑,但语气是软的:“能听到吗。”
宇文朔闷闷地嗯了一声。隔着电流,他的呼吸声听起来很近,像是在枕边一样,低沉而均匀。那声“嗯”不像生气,倒像一只被关在家里一整天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狗,想扑上去又怕被推开,只好先蹲在原地。
“今天我已经答应下来了。下次再也不会了,以后跨年夜,你的安排优先。不管导演说谁来不了,不管台上空多少个位置,我都先说‘让我问问我男朋友’。”江亦涵靠在卫生间的隔墙上,手指绕着那根流苏簪子的银链,一圈又一圈。
宇文朔沉声道,他的声音隔着电话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但这种杂音反而让他低沉的声音显得更真实、更贴近耳畔:“你看你,发这么多歌,然后春节又进组。元旦三天假期是补偿我的,春节七天假期你要在横店和陈浈拍兄妹戏,节后又是新歌宣发。我看过你的排期表,我都看过。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你的心里只有录音棚和舞台和通告单。”
“我有的。”江亦涵把流苏簪子的银链绕到指尖第三圈,停下了。她以前听到这种话会觉得他在无理取闹,但现在她觉得他不是在闹,他是在说事实,他看过她的排期表。他那么忙的一个人,把她未来几个月的排期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算出了她能分给他的时间,发现少得可怜。所以她不想反驳他,也不想跟他讲道理,道理都是她这边,但她不想每次都赢。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你对别人都笑得这么好看,你在台上唱歌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全场观众都能看到。我只能在电视前面看。”宇文朔的声音轻下来。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很认真地困惑,为什么你给别人看的东西比我多,为什么你对全世界都笑得那么好看但在我面前总是匆匆忙忙。
“别总听你的间谍胡说好吗。我没有躲你,我只是没有躲工作。你要是觉得我笑得不好看,那可能是我唱歌的时候在想‘这句歌词怎么这么难唱’。”江亦涵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我就是想你多陪陪我。就这一个要求,别的都不要。你唱不唱歌、演不演戏、赚多少钱,都无所谓。我只是想你在家的时候能多待一会儿,走的时候能慢一点。”宇文朔说。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跟她商量一件他不太确定能否实现的小事。
江亦涵叹息了一声。她的叹息从喉咙里慢慢滑出来,在安静密闭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他说一个不太容易被相信的秘密:“我元旦都听你的,行吗。从明天一早开始,七十二小时,你说了算。你说去哪就去哪,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你说不让我看手机我就不看,这样可以吗。”
“你只是在妥协,只是为了安抚我。等这七十二小时过完,你还是会一头扎进录音棚,还是会忘了回我消息,还是会因为临时的工作安排放我鸽子。你的承诺过期时间是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之后,我还是排在通告单后面。”宇文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有冷静的自省,也有更深层的、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不安。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马上要录节目。”江亦涵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但她的下一句话没有结束在这个匆忙的告别上。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的密语,“不过我坏了你的跨年计划,今晚我补偿你好吗?不是明天,不是元旦,是今晚。我收工回去,不管多晚,你等我。”
宇文朔那边沉默了片刻。他的呼吸声在电流里轻轻起伏,然后他问,语气里有一点点被吊起来的期待,又有一点点不敢太高期待的小心:“怎么补偿。”
“说出来就不特别了。你先在家等着。”江亦涵把银链绕到指根,又松开。
宇文朔大概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断了,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低沉,缓慢,像是在说一句憋了很久很久的话:“我真讨厌你。总是玩弄我的心,让我担惊受怕,让我以为你会走。但我又好爱你,不能没有你。不要总是丢下我,把我当成第二个选择好吗?你可以去唱歌,去演戏,去做所有你喜欢的事,我只是想当你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人。”
江亦涵的呼吸在他那句话末尾轻轻地顿了一下。她靠在卫生间冰凉的隔墙上,头顶的灯光嗡嗡地响着,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种冷调的白光里。她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声音却放得更轻了,不是说给任何人听,只是说给他听:“你这是哪里的话。你不是第二个选择,你从来都不是。好了,等我回家。”
宇文朔隔着通话,嘴唇轻轻碰了一下话筒。那一声极轻的、带着细微气息声的吻,从手机听筒里传过来,落在她耳膜上。江亦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跳回主屏幕,然后锁屏,推门出去。流苏簪子的银链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在灯光下闪了一道细光。
然后和上午一样,她穿上演出服进场,完成灯光、摄像、大屏、伴舞的全要素联排。舞台导演让她把《临江仙》完整走了三遍,不是试音,不是彩排,是按直播标准从头到尾唱三遍,作为直播突发状况的兜底方案。每一遍她都在不同的定点光下完成,摄像机位反复调整,伴舞走位也配合她的站位微调了两次。第三遍唱完的时候,舞台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朝她竖起大拇指,导播在对讲机里说“这条够了”。这三遍录完,导演组心里有了底,直播的时候如果出现什么紧急情况,至少还有高质量备播可以切过去。正常播出当然不会用它,直播的魅力就在于实时性,哪怕是同一个歌手唱同一首歌,每一次的气息、情感、即兴处理都会不一样。但备播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