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他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眼神看着江亦涵从休息室里走出来:“就知道只有你能搞定老板。我跟他汇报工作的时候,他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说两句软话他就什么都答应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我直接把你推出去,省得我自己费口舌。”
江亦涵挎着脸,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表情像一个刚签了不平等条约的战败国代表:“我可是牺牲巨大。你根本不知道我答应了什么条件。”
陈默敷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势和拍一只即将上场的赛马没有本质区别:“美人计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古人有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在他心里就是那支最精锐的特种部队。”
“我以为你会帮着宇文朔说话。你平时不都是站他那边的吗,他是你老板,给你发工资,年终奖还给你翻倍。”江亦涵靠在墙上,侧头看他。
陈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理性,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像一个纯粹的下属:“你哄着他,本来就什么都有了,要资源有资源,要档期有档期,要烟花有烟花。你不哄,就是你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我不觉得这是聪明的做法,从职业规划的角度来说,把老板哄高兴了百利无一害。但我喜欢有主见的人。娱乐圈里听话的艺人太多了,有主见的反而稀缺。所以你选这条路,我尊重。”
“我喜欢有新鲜的,刺激的,有意思的生活。循规蹈矩地哄着老板、按部就班地发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那不是不好,只是不适合我。”江亦涵说。
陈默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警告:“嗯。记得别玩脱了,把人真的惹恼了,把你雪藏。老板也是人,耐心是有限度的。你今天敢放他鸽子,明天敢推他的饭局,后天就敢跟别的男人传绯闻,虽然他拿你没办法,但万一哪天他忽然想通了,觉得‘这个女人不值得’,你就知道什么叫从天堂到地狱。上一个被他冷处理的合作方,现在已经退出娱乐圈回老家开火锅店了。”
“你到底站哪边的,我干脆现在就回去好了。反正宇文朔说新加坡的航线还没取消,我现在走还来得及。”江亦涵站直了身体。
“我站干岸。我只是你的制作人,不是恋爱军师。”陈默从墙上直起身,整了整大衣的领子,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消失,“你们俩的事自己解决,我只负责你的音乐和你的商业价值。你把他哄好了,我就少接几个他催我的电话;你把他惹毛了,我就多写几份安抚他的报告。对我来说只是工作量的问题。”
“考不考虑兼职?时薪按你现在年薪除以工时算。”江亦涵哈哈笑了两声。
“不考虑。你这个客户已经够难伺候了,再加一份兼职我要收双倍费用。”陈默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留下一句“去休息室等着,我去跟电视台对接合同细节”。
陈默去打理商务细节了,替补登场不是口头答应就完事的,涉及到播出时长、版权授权、表演者署名、后续重播的收益分配等等一系列法律条款。江亦涵在助理和电视台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往休息室走。电视台的后台永远是忙碌的,穿着演出服的演员在走廊上小跑而过,化妆师拎着工具箱从一扇门钻进另一扇门,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导播的调度指令。江亦涵一边走一边低头给宇文朔发消息,手指还没打完一行字,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方拐角处走出来。
安宸。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式演出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滚边,头发做了造型,比平时在片场时多了几分正式感,但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江亦涵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安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到是她,眉梢微微扬起,那个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瞬,然后就被他一贯温和的微笑取代了。
“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是录元旦特别节目吗,陈默说你唱完就能收工回去休息了。”他说。
“一言难尽,群里和你说。我来救火。”江亦涵走到他面前。
“怪不得。我刚才在化妆间听到工作人员说有个小花临时失声,找人替补,原来是你。跨年直播,你能行吗?嗓子恢复得怎么样?”安宸了然地点了点头。
“你是今晚有演出?”江亦涵问。
安宸微笑。他那个微笑里有一点点无奈,也有一点点期待,是一个老演员对待每一次舞台时惯有的认真:“嗯。一个小品。”跨年晚会的节目类型很多样,歌唱组有独唱、多人合唱、男女对唱,舞蹈组有现代舞有民族舞,演员一般被安排在多人合唱或者小品环节。安宸作为资深演员,出演的就是小品节目了。虽然他和江亦涵同一个组,都是陈默带的艺人,但因为安宸很资深了,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十几年,很多事情自己就能搞定,不需要经纪人寸步不离。陈默今天本来也是要留在电视台等安宸的,他今晚有表演,虽然是小品,但也是跨年晚会的黄金时段。
江亦涵对安宸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听到“小品”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Wow,演什么?能提前透露吗?我不会发微博的,连群里的剧透都不发,等今晚直播结束之后才讨论。”
安宸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出备忘录,把屏幕转向她。他写东西的习惯很好,条理清晰,要点分明。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地写着他为这个小品做的功课,角色背景、性格特征、和女搭档的互动节奏、几个关键的包袱点在哪句台词之后停顿几秒观众反应最好。原来是演一对演员夫妻吵架又在孩子劝说下和好的剧情。安宸饰演的是一个中年男演员,在剧组拍戏时接到妻子电话然后匆匆赶回家;女搭档饰演的同样是演员的妻子,两人因为各自的工作档期聚少离多而产生矛盾。看似很俗套的故事框架,但剧本写得很有巧思,两个角色本身都是演员,所以吵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进入“表演”状态,被孩子戳穿之后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又好笑。
“这就是戏中戏了,真有意思。你第几个上场?我到时去候场区看你。你演小品我还没见过,你在剧组那么沉稳,演一个和老婆吵架又和好的角色,反差一定很大。”江亦涵说。
安宸瞥了一眼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频频看手表但不敢出声催促的电视台工作人员。那小姑娘手里的对讲机已经响了两回了,但看到江亦涵和安宸聊得正欢,愣是没敢过来打断:“你要是忙就先去吧,别和我闲聊了。你今天替补登场,化妆、走台、调试麦克风,时间肯定紧。我小品在第六个节目,还早。”
电视台工作人员几乎要对安宸千恩万谢了。江亦涵恋恋不舍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呐。拜拜,群里有时间聊。”
江亦涵在休息室里又被一大群人围住了。她感觉自己像一棵被重新装饰的圣诞树,有人负责换衣服,有人负责改妆发,有人在旁边举着一排配饰让她选。跨年晚会剧组给她准备了好几套服装方案,但她和造型师一致选中了那件青花瓷主题的连衣裙,瓷白色的底,蓝青色的工笔花纹从肩线一直延伸到裙摆,不是印花的,是手绘之后再烧制出来的釉下彩纹样。裙型是改良旗袍的剪裁,领口微立,腰线收紧,裙摆在膝盖下方微微散开。造型师说这件裙子叫“雨过天青”,灵感来自宋瓷中的天青釉,是雨停了云散了天空刚刚透出第一缕蓝色时的颜色,和她今晚要唱的《临江仙》意境绝配。
妆发也要重新弄。上午录《共犯》时化的舞台妆偏暖调,是为了配合海洋与红日的舞美设计;今晚《临江仙》的舞台是冷色调的水墨风,妆面要相应调整,眼影从暖棕改成冷灰,唇色从豆沙玫瑰改成更淡更透的裸粉,高光从香槟金改成珍珠白。发型师把她上午做好的卷发全部拆散,重新编了一个低髻,髻侧插了一支流苏簪子,银光闪闪的细链从发髻上垂下来,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婉婉动人。
众人赞叹道,就像从宋词里面走出来一样,不是那种堆砌词藻的艳词,是那种笔墨极淡、意境极远的小令,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人影,站在杏花疏影里,等着天明。江亦涵也觉得这个造型很不错。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看背后那条流苏在灯光下轻轻摇荡,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段短视频,不是自拍的角度,而是对着镜子拍的全身,从发簪拍到裙摆。
她把视频发给宇文朔。她知道他现在大概正坐在家里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对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和还没来得及上的蛋糕生闷气。跨年计划被打乱,换了谁都不会高兴,何况他准备了那么久,新加坡的航线,雨林庄园,烛光晚餐,大概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惊喜。她能做的,就是在去候场的路上,把自己今晚的样子先给他看一眼。
宇文朔那边回了个“呵呵”。没有表情包,没有调侃,没有他惯常那种撒娇式的抱怨,就这两个字,冷冰冰的,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正窝在沙发里生闷气。
江亦涵在化妆间的转椅上坐下来,把裙摆往旁边拨了拨,开始打字:「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她故意用这种调侃的语气,想把他从闷气里拽出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