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电视台,江亦涵首先去见节目导演。那是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导演,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他见到江亦涵的第一句话是“看过你在网上的直播,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第二句话就是“舞台在这边,跟我来”。
抵达表演舞台后,江亦涵和乐队、音响师磨合音效。她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麦克风,耳朵里塞着监听耳机,把副歌最需要气息支撑的那几句反复唱了五六遍,每一次都跟音响师比个手势示意调整混响的比例。然后确认舞台动线,导演给她设计的走位是从舞台后方的升降台上缓缓升起,走到前台中央,最后在歌曲结尾的高潮处站定在一个定点光下。她穿着平底鞋走了一遍,又换上演出时穿的高跟鞋走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不会踩到裙摆或舞台上的线缆。
然后开始化妆做造型了。她被领进一间独立的化妆间,镜前灯亮得刺眼,台面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刷子。负责她妆容的是一位男化妆师,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玫红色的修身毛衣,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银链子,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他的手指非常灵巧,拿起粉底刷的动作像在拿一支画笔。
“舞台妆和平时不一样,灯光一打,五官会被吃掉。眼影要加深,腮红要加重,唇色要比平时亮至少两个色号,不然在镜头里就像没化妆。而且你生病刚好,皮肤状态还没完全恢复,我得多上一层保湿打底。”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往她脸上喷保湿喷雾。
江亦涵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有些疲惫的脸色,如实相告:“歌手还是歌声为主。男歌手都不化妆,就换个眉毛。观众是来听歌的,不是来看我走红毯的。”
男化妆师举着一把还没蘸粉的刷子,用一种“你根本不懂”的恳切眼神看着她,语气真挚到近乎恳求:“真的会很美。你看你今天的礼服,香槟色薄纱,走的是极简高级风。造型已经这么简单了,妆容就要出彩。就像一首歌,旋律简单的时候编曲就要丰富,这是一个道理。而且你的眼睛形状很好,稍微拉一点眼线就会特别有神。你信我一次,化完之后你不满意我帮你卸掉重来。”
江亦涵看着镜子里他那双已经燃烧起熊熊职业热情的、不容拒绝的眼睛,终于投降了:“嗯,你说得有道理。化吧,交给你了。”
男化妆师笑嘻嘻地拿起粉底刷,手法轻柔而精准,一边上底妆一边闲聊:“我和男朋友很喜欢你的歌噢。你的每首歌他都单曲循环,开车听,做饭听,连洗澡都在放。《末班机》刚出那阵子,他大半夜听着你的歌哭得稀里哗啦,我哄了好久。可惜今天不能提前听《共犯》,只能等明天上线。”
因为是录播,没有观众,今天能听到江亦涵演唱的人限定在很小的范围内,连电视台的后期剪辑师都签了保密协议。
“明天就能听到了。明天上午八点全平台同步上线。”江亦涵说。
“一会儿给我签个名可以吗?两份,我和我男朋友一人一份。他要是知道我今天给你化妆还拿到签名,肯定嫉妒死我。”男化妆师拿起眼影刷,开始给她上眼妆。
“可以可以。两份,写不同的祝福语。”江亦涵说。
“谢谢,你今天一定是最美的。这个舞台我做了三年元旦特别节目,今年的舞美是最漂亮的,和你那首歌的气质特别搭。”男化妆师弯下腰,开始专注地画眼线。他的手腕极稳,一笔从头拉到尾,线条流畅而利落。
“资历最浅是我才对。我刚才在嘉宾名单上看到了文工团的名字那些都是唱了几十年的前辈。”江亦涵闭着眼睛让他画眼线。
这个元旦特别节目名叫《歌唱新岁》,无论内地歌手还是港澳台歌手,都是资深大咖,星光璀璨得能闪瞎人眼,非常拉收视。江亦涵看网上不少人预约要看,节目预告下面评论区都在说“今年的阵容比春晚还强”。甚至还有文工团的艺术家参演,会唱一些经典红歌,是开年的一个大节目。在这样的阵容里,江亦涵是资历最浅、出道时间最短的一个,从发行《末班机》到现在还不满三个月。
江亦涵化完妆,睁眼看向镜子,愣了一拍。镜子里的人确实是她,但又不太像平时的她。妆容不浓不艳,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眼线微微上挑,眼影是柔和的暖棕调,唇色是介于豆沙和玫瑰之间的哑光质感,颧骨上的高光在镜前灯的照射下泛着极细的水光。确实好看,是那种“看起来没怎么化妆但其实每个细节都被精心设计过”的好看。
她给化妆师在手机壳和一件白色T恤上签了名,然后起身去彩排。
彩排的过程就主要是江亦涵的演唱配合舞台效果的调整。她站在升降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一遍一遍地唱,配合灯光组、摄像组和特效组的调度。每一次唱完都会停下来看监视器的回放,和导演讨论灯光的色调、摄像机切换的时机、以及背景屏幕上那些蓝色波浪的节奏。她对《共犯》这首歌极其熟悉,每一个换气点、每一个尾音的处理都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所以彩排的重点不是唱,而是怎么让唱和舞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的舞台是海洋的效果,蓝色调为主,背景屏幕上缓缓流动着工笔写意的波浪,细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水墨波纹,层层叠叠地铺开,每一个浪尖上都点缀着若隐若现的祥云纹样。蓝绿、蓝灰、白蓝的配色诠释了中国风的高级典雅,整个舞台就像一幅正在流动的宋代海景图。
然后她从舞台后方的升降台缓缓升起。地面是深红色的,一轮红日从清晨的海面上跃出,倒映在水中,把蓝绿的海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红。红蓝交织的光影洒在她身上,香槟色的薄纱礼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
以简单的造型来衬托她声音的美丽,让观众的注意力不被任何多余的元素分散。就像《共犯》里从暗恋的微小忐忑到情感到达顶峰时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的剧烈回响,所有的铺垫,所有隐忍的、隐秘的情绪,在最后一句歌词里毫无保留地迸发,而她的声音就是那颗冲破海面的红日。这个舞台设计也非常吻合新年的主题,海面初阳,万象更新。
录了三遍,导演组在监视器后面看完第三遍的回放,一致确认这一版就是最终版本。江亦涵从升降台上走下来,把监听耳机和麦克风交给音响师,正准备去卸妆换衣服,忽然看到陈默和导演,以及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同时出现在舞台侧面。那个女人长得很高,穿着黑色西装外套和同色长裤,短发干净利落,长相也很精英,在一众中年男人里面特别显眼。她的表情是职业性的镇定,但站在她旁边的陈默的表情有几分微妙,那是不确定她会怎么反应时的本能警觉。
“怎么了这是?”江亦涵还没从舞台的状态里完全切换过来。
陈默率先打破沉默。他看了那位精英女性一眼,又看向江亦涵:“我来说吧。今晚电视台有跨年晚会,你知道这种传统吧。”
江亦涵点头。全中国的人都知道这个传统,每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各大卫视都会举办跨年演唱会,是收视率最高、曝光量最大的舞台之一。
那个精英女性接过话头,语速很快但条理极其清晰:“我是跨年晚会的执行导演,姓黄。有一个演员出了一点事,嗓子突然发炎,完全发不出声,不能来唱了。跨年晚会节目组希望你顶上。你和原来要唱歌的那个小花年龄相仿,现在临时请歌手过来没有可能了,跨年夜,所有歌手都有自己的档期,不是在上节目就是在商演,没有一个空闲的。演员没有练习过,更唱不了,综合下来你最合适,而且这首歌你一定听过。”
陈默把话题接回来,语气是他惯有的专业冷静,但措辞之间给她留了充分的余地:“主要还是看你意愿。你生病刚好,声带状态只有你自己最清楚。跨年晚会是直播,你要自己评估。”
这是机会,也是风险。原来江亦涵的咖位还没能到跨年晚会独唱的地步
能上跨年独唱的,要么就是和生病的小花一样,有大热作品,能够让观众忽略她的歌喉,只为了看演出
要么歌手,就要有出圈的歌和稳定的演唱会票房号召力,她目前的资历还不够。但现在有一个天降的缺口,而她恰好站在离这个缺口最近的补位位置上。如果她接住了,直播效果好,唱功得到全国观众的实时验证,她的身价会直接往上跳一个台阶。如果她没接住,可能迎来的就是群嘲。
“我先看看唱什么?”江亦涵说。
女导演直接把节目单指给她看。节目单是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当晚所有的节目流程,其中一个被荧光笔圈出来,用红笔写了歌名,《临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