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的风好像带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
许沐芳把拉链拉上。
想了想,还是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颈间的白色围巾。
等了大约五分钟,铁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着蓝色囚服的身影走了出来。
应北宁的短发被剪成了非常标准的齐耳短发,脸上没怎么瘦,瞧着倒是比上次见精神了点。
应北宁走到她面前坐下,先是冲许沐芳弯了弯眼睛,然后才拿起听筒。
许沐芳也把听筒贴在了耳边。
两边都很安静,只剩一些干扰器的嗡嗡声响。
“这个发型看着很乖。”许沐芳先开了口。
应北宁抬了抬摸发尾,笑着说:“里面统一剪的。”
“像学生头,”许沐芳说,“等出来我给你剪。”
“嗯。”
又沉默了几秒。
许沐芳目光往下落,发现她手腕上空空如也。
也许是被收缴了吧,那条沾了血的本命年红绳。
“那天,我没在法庭上看见你。”应北宁突然说。
许沐芳撇了撇唇角:“怎么,还想让我看着你被判刑?”
应北宁没再回答,就只摇了摇头,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动作幅度很小,但许沐芳还是注意到了她右手掌心的疤痕。
“手……”许沐芳语调轻轻,“还疼吗。”
“不疼了,”应北宁说,“就是一到阴天就发痒。”
“把手摊开我看看。”
应北宁依言,将右手掌心平平地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那道疤很丑。
横贯了整个掌心,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许沐芳把手覆上去,掌心激起一片冰冷的凉意。
“师姐,”应北宁忽然叫她,“你也快毕业了吧,定了吗,以后去哪个研究院工作。”
许沐芳看着她:“我想好了。”
“什么。”应北宁说。
“以后不继续做科研了。”
应北宁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想问我打算干什么?”
应北宁点了点头。
许沐芳往椅背上靠了靠,探视室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格外明亮闪耀。
“有好多我可以干的呢。”
应北宁安静地等她往下说。
“我可以开个事务所,”许沐芳开始天马行空地畅想了起来,“就是那种法律援助类的,专门帮那些在遭到权力欺压的人维权。”
“你说真的吗。”应北宁好像觉得她在开玩笑。
“真的呀,”许沐芳笑了笑,“我还想去社区做志愿者,开发点公益项目,没事的时候就可以打打球赛,搞搞爱好什么的……”
应北宁突然打断道:“你是要放弃你的理想了吗。”
理想。
许沐芳微微一怔。
在分辨不清自己真正的内心渴望时,虚荣的野心,很容易被伪装成光荣的理想。
她曾经就是。
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熏陶下,她便就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这套单一且窒息的翻身道路。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活在考试里。
她事事争先,处处抢第一。
内卷至今,认为自己很擅长赢的许沐芳,才慢慢在一次次的跌倒中,悟出了一个道理。
原来,人生压根就没有输赢。
“我想开了很多,”许沐芳说,“以前总觉得做人就是得出人头地,造出一番丰功伟业,要一直赢下去,永远做那个备受仰慕的佼佼者。”
许沐芳笑了笑,继续说:“那时候就觉得只有往上走到顶峰才算优秀,现在觉得往哪儿走都行,只要不往下,往左往右,往前往后,哪怕不走,停在原地坐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不了。”
应北宁没有说话。
她隔着玻璃看许沐芳,目光里那层复杂的质疑渐渐褪去,变成了温和的平静。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那你找到新的理想了吗?”
许沐芳想了想:“可能还没找到,但我觉得不着急了,不用有个一眼到头的目标,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哪天就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的人生理想是什么了。”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应北宁说。
“是吧,”许沐芳笑了笑,“我自己说出来也觉得不像,但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探视室里安静了几秒。
应北宁忽然放下手,上身前倾,把额头轻轻贴在了许沐芳掌心的位置。
“许沐芳。”
“嗯?”许沐芳应了一声。
“我现在没法为你做什么,但你所有的决定,我都支持。”
许沐芳看着她。
“所以师姐,你去吧,”应北宁说,“去开你的事务所,去做你的志愿者,去打你的球,去走那些你以前没走过的路。”
应北宁停顿了一下。
最后提了一口气,深深地说出了她的祝愿:
“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