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当日,是个阴天。
许沐芳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来法院,一个人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深灰色的外套裹得很紧,像是要把那些在身体内翻涌的情绪,统统压下去。
夏箫丹被带进来的时候,许沐芳下意识地咬了咬牙。
他头上还缠着纱布,像是伤到了小脑,走起路来有些残疾的迹象。
夏箫丹没有往旁边看,一直低着头,被法警引到被告席。
如果恨能通过目光传递,夏箫丹大概已经被她瞪得千刀万剐了。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现在宣读判决书。”
法官站起来,翻开手中的文件,念了起来。
“被告人夏箫丹,利用教师身份,对多名学生实施□□、强制猥亵、威胁等行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名成立。”
许沐芳的手指紧攥着裤边,指节泛白。
她一字一句地听书记员法官宣读完法律条例,终于,迎来了最终的决议——
“最终判决如下:被告人夏箫丹犯□□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强制猥亵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终身禁止从事教育工作。”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人夏箫丹,是否上诉?”
夏箫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在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他终于是动了下身体,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法槌再次落下,一切终成定章。
许沐芳看着法警把夏箫丹带了出去。
而她内心没有什么大快人心的情绪,平静到出奇。
最后坐在她身边的,就只剩夏箫丹的一些家属,那些曾经维护过他的老师无一出席,谁也不想在已经臭名昭著的废人这里染上一身腥。
人们大多都去了另一间法庭。
那儿正在进行着应北宁的判决。
许沐芳知道自己应该立马赶去现场。
可她就是迈不动腿。
她不害怕结果,但要让她亲眼看见应北宁站在被告席上的样子,她也会突然就没有了那股所向披靡的勇气。
许沐芳最终只是缓缓起身,独自一人走到了法庭外的石阶上。
阴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滚过,她背靠着冰凉的石柱,抬起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间法庭的门开了,人群涌出。
洪音笛夹在其中,刚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许沐芳。
“沐芳,”洪音笛走到她面前,叹了口气,“结束了。”
“几年。”许沐芳问。
洪音笛:“一年。”
许沐芳听到这个数字,有些心尖发颤。
简直如同她们之间的诅咒般,一年,相别又是一年。
喉间发哽,许沐芳噎了片刻,才说出了声音:“从轻了。”
“嗯,”洪音笛淡淡道,“防卫前提成立,夏箫丹虽然被打残了,但他本身也存在重大过错,还有社会求情,已经是相对较轻的判决了。”
许沐芳茫然地点了点头。
“而且,学校这边愿意为她保留学籍,等一年后她回来,学业都还能续上,”洪音笛说及此,眼眶微湿,“从今以后,我就是她唯一的导师了。”
“就算不耽误学业,”许沐芳轻叹,“背上了这个罪名,以后的工作生活也都会受影响。”
“避免不了的。”洪音笛说。
是,恐怕应北宁这辈子都撕不掉这个故意伤人的标签了。
许沐芳垂下了双眼。
可能这就是应北宁的报应吧,人总要付出些什么,去偿还前半生造下的孽。
许沐芳跟着洪音笛,沿着台阶往下走。
她还在想应北宁的因果报应,只见前面的洪音笛脚步一顿,蓦然回首。
“不过你放心,”洪音笛看着她,“她回来之后,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托举她,只要我还在这里待一天,她跟着我就有路可走。”
许沐芳愣住。
把持住李伟这个新任院长,洪音笛的事业发展绝对能再往上走一个台阶。
但如果强行和应北宁绑定,洪音笛肯定要被牵连。
她这是用自己名声给应北宁铺路。
许沐芳张了张嘴:“老师,我替她先谢过您。”
洪音笛没有接话,看了许沐芳一眼,就转过去继续往下走。
许沐芳最后回头看了眼,也黯然回身,默默往外走去。
一场血雨腥风的战斗在此落幕。
这段时间,许沐芳始终持之以恒地向外界披露夏箫丹的恶行,即便校方有所压制,也还是在案件推进的过程中,获得了群众的广大关注。
为应北宁呐喊的同时,许沐芳也收到了非常多被导师或上级要挟压迫的女孩们的支持。
她们看着夏箫丹的案子一点点进行,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曾渴望却不敢奢求的公正。
大家的呼声如此之大,也让许沐芳逐渐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应北宁或夏箫丹的判决,更像是一次漫长而煎熬的集体破冰。
那些曾经被捂住的伤痛,那些不敢发声的人们,也终于借着这一纸判决,站在阳光下,稍稍透了一口气。
网络上关于此案的议论久久未散,有人痛斥,有人唏嘘。
也终于,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新审视那些被职级光环掩盖的阴暗角落。
舆论的浪潮汹涌翻过。
虽不能一夜之间改变所有潜规则,但至少,这件事能在大家心里埋下一个警钟。
让所有人看见并相信。
上位者并非免罪,溺水者亦可反击。
一直到来年开春,许沐芳才拿到探视许可。
她在探视窗口前坐下,玻璃窗后面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