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殿青并未答话,只头回这般失礼地盯着一个姑娘。他一动不动注视良久,柏琼被看得按捺不住,仿佛有人拿锥子往她鼓胀胀的心上猛扎一回,一颗心顿时耷拉成一片空荡荡的包袱皮,再也撑不起那些有恃无恐的勇气和酸酸涩涩的情思,她率先移开眼去,不敢去赌他要说些什么。
良久,孟殿青方收了眼神,他仍旧一言未发,只起身执壶,为她又沏了一盏茶,又抬手请她品茶。
她的全部期盼与所有忧虑,他都好似无动于衷,柏琼咬了咬唇,终于生出几分恼怒来——这位孟公子实在太坏了些。
她受得了雷霆万钧,也尝得住怒火滔天,只是他一张正人君子的面庞,偏生了一副狡猾卑劣的心肠,端着性子坐在那里,只悠悠然瞧她暗自神伤、瞧她提心吊胆、瞧她患得患失,他才欣欣然乐在其中。
柏琼有心将那茶水往他脸上泼去,只是到底不是那泼辣的脾性,思来想去,忍了又忍,最终也只赌气道:“这茶我不喝。”
孟殿青笑了一声:“好好的茶,不喝可惜了。”
柏琼鼻尖蓦地一酸,立时别过眼去,竭力睁了睁眼,深吸了口气,缓缓问道:“你请我来,就只为赏花?”
孟殿青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忙放下玲珑如意壶,瞧着窗边几盆山茶,笑道:“你瞧瞧我,正事倒忘了,既是赏花,如何忘了主角?”说着他便起身逐一叙说起来:“这是雪里红、这是瑞宝珠……”
哪知话未说完,便被柏琼怒气冲冲打断:“有什么好看!”
她忍无可忍,心下一横,腾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瞧着满面淡然的孟殿青,索性一口气说了出来:“是我欺瞒了你,是我迷惑了你,是我为了惹你注意故意遗下花钗,是我为了勾你心思回回同你眉来眼去,我当初被那混不吝的前太子瞧上了,我不想与他做小,才打起了你的主意。你若不愿意,咱们散了便是,何必来变着花样儿折辱我?”
她几乎声嘶力竭,羞愧、耻辱、愤懑、难堪齐齐涌上心头,一侧孟殿青却气定神闲坐在那里,只抱臂静静听着她这一番剖白,忽点头赞叹道:“果然好主意。只是若就此散了,柏姑娘倒借我脱了身,我却好好儿丢了桩亲事,说出去竟成了没人要的公子,岂不是叫我白白担了苦楚?”
柏琼听他说出散了,心口不由一涩,却自知没有阻碍他的由头,默了半晌,颇有些灰心丧志,便硬着神色,口不择言道:“你白白担了丢亲事的苦楚,我也白白舍了脸面引诱你几回,竹篮打水一场空,虽算不得扯平,我却想请你高抬贵手,看在同我有过往来的份上,饶了我这一遭吧。”
她说罢偷眼瞧了瞧孟殿青,见他眼神已然游移到那山茶花之上,她何等聪慧之人,立时瞧出他姿态放松,便木着张脸有意卖苦:“我是个寻常姑娘,婚事上多有坎坷,不比孟大人卓尔不群,当初京中姑娘们不知还有孟大人这般人才,如今瞧见大人来了,想来姑娘们也都愿意寻一个这样的郎君……”
“你呢?”孟殿青忽调转视线,复又盯到她脸上,见她一双眼悄悄眨了眨,他便笑道:“柏姑娘,你的引诱不是颇有成效么?”
柏琼一愣,孟殿青已然说了下去:“不然孟家也不至于舍了脸面要换亲。”
柏琼怔怔瞧着他,心底忽炸开一片一片的烟火,远胜水行望舒夜那夜的火树银花。
孟殿青也起身,抬手将窗边软帘掀起,外头朔风裹着雪粒蓦地冲了进来,柏琼下意识抬眼望去,红粉生艳的山茶背后,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彤云密布,白雪长街,乐尘河上雪色纷飞,当真是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她在天地极淡的白与山茶极艳的红中听见他温声说道:“我行事素来讲求实际,你不必多加试探。我孟殿青的确对你有些心思,只是一码归一码,这点心思能容许亲事换人,却不能轻易抵消你欺瞒我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