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琼下意识左右瞧了瞧，见周遭无人，唯一个店中伙计在走廊尽头跑动。她低了眉眼，一时间心跳如擂鼓，立在门口不肯往里走，说是不肯，却多有不敢，他虽客气，神情却不复从前——她心知肚明，今日这场相邀颇有几分鸿门宴的光景。

只是人已至此，再多不愿又能拖沓几时？柏琼心中无限踌躇，到底抵不过他来势汹汹，狠了狠心往里迈了一步，又微微回头，低垂着眼瞧见他腰间玉带，胸口闷闷发堵，略压了压惶恐之意，方壮着胆子径直往里间走去。

房内一应陈设皆换了冬日暖和棉厚之物，不见夏日里的缥缈风流，只窗边摆了几盆开得正盛的山茶。柏琼规规矩矩走到窗边，见房中别无旁人，心下了然，只是身后孟殿青一言不发，既不听怒言，也不闻恨语，安安静静待在同一间房里，她仿佛都能听见外头雪落。

柏琼一时捉摸不定，不知孟殿青究竟作何打算，心里千回百转，便先发制人问了声：“不是照殊与我下的帖子么，怎的不曾见她？”

孟殿青瞧她装模作样，心中不免一哂：她倒有这脸面拿了先手质问于我！他因也并不作答，只摆了摆手，叫云烟盈盈两个到门外稍候片刻。她二人相视一眼，哪敢这般大意，皆挤眉弄眼瞧向柏琼，谁知柏琼也跟着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且到外头坐着等一等我吧！”

盈盈暗自揪心，仍要出声劝阻，却叫云烟暗暗扯了回衣袖，她分明话到嘴边，也只得咽了下去，只好尖着眼定定瞧了瞧柏琼，见她满面决然，自知无法，方犹犹豫豫同云烟携手往外头去了，到了门口，又踯躅着回身：“姑娘若有事只管叫我们。”

房内暖意融融，案上摆了樊星楼颇负盛名的点心和茶水，孟殿青率先入了座，抬眼瞧着立在原地的柏琼，抬手相邀而笑：“柏姑娘快请坐，尝尝这里的茶水。”

柏琼被一句“柏姑娘”吓得胆战心惊，咬牙在他对面坐了，抬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略点头道：“果然好茶。”

她万般拘谨，茶水下肚尚不及细品，只匆匆咽了一口便先称赞起来，果然孟殿青见状抚掌大笑：“好茶？姑娘饮了什么茶？”

柏琼恍惚一瞬，哪里能答得上来？她忙垂眼往杯中瞧去，见杯中茶汤金黄，里头一朵杯口大小、团团圆圆的花儿，黄澄澄包了数层花瓣，只是她却认不出来，暗自斟酌一回，方缓缓开口：“这茶我却是头一回喝，不知是什么花？”

孟殿青闻言便指着窗边山茶笑道：“今日既要赏山茶，自然样样都须配套周全。”

柏琼闻言方抬眼四下里一瞧，却见墙上挂了幅山茶美人，浓艳的红山茶占了大半，底下美人长身玉立，似要探手摘花；房内屏风上绣着雪梅山茶，又有题字：“山茶经霜尚能红，小梅吹雪香正浓”；转头再看藕粉锦幔、新荷软帘，上头皆带了妃红的山茶暗纹；回头瞧向案上，自然诸品山茶点心，或是茶花作形，或是山茶入馅，仔细一瞧，方才随手拈起的茶杯也是白山茶玲珑瓷的如意杯。当真一室之内，皆有风韵。

那杯中自然也是不曾见过的山茶了。柏琼小心问道：“不知这是何种山茶？”

“自八桂之地而来的金花茶，请姑娘一品。”

柏琼讷讷应了一声，重新又抿一口，方百般称赞，只说何等清甜细腻，果真上佳好茶。

她心里藏着那桩冒名顶替的难事，哪里有这般花下品茗的闲心？只是孟殿青只字不提，她便只得克制心绪，低头瞧着杯中盛放的金茶花暗自惶恐。

陪他消消停停饮了一盏茶，柏琼实在如坐针毡，悄悄抬眼，不期却与他灼灼的目光撞个正着。她手下一抖，茶盏轻轻滚倒在桌上，她连忙抬手要扶，对侧孟殿青却已经伸手过来，将其摆正搁好。柏琼愈发窘迫，垂着头不知如何是好，只悄悄褪下了腕间螺钿山茶的镯子，正捏在手心不敢动弹，忽听孟殿青一声轻笑：“柏姑娘怎的如此胆怯？从前相见，我只以为姑娘是那等光风霁月、疏朗畅快的性子。”

柏琼心口蓦地一滞，她苦守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城楼，他是兵临城下的劲敌，当下天时地利，他便要击鼓进军了。难为这文人般的将领专程使了先礼后兵的招数，起先摆下精巧文雅的迷魂阵，不声不响间动摇了她的心志，趁她不防，方大张旗鼓前来攻城。

她便也跟着笑了一笑，忽抬起头来，直勾勾望向孟殿青淡而无温的双眼，轻声道：“胆怯也好，痛快也罢，孟公子既不愿意，何必换了我来？”

这般强作镇定的话语一出口，她心底便突突直跳起来，只在手中紧紧攥着那只镯子，不敢丢了半点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