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二老爷瞧着柏越肃然的神色,胸口突突直跳,心底蓦地涌上一股儿大不由人的无力感来——与之伴随的自然也有自个儿年岁已长的感慨,他该说些什么呢?眼前女儿自小便是强硬的性子,如今入了朝堂,主意愈发大了,正正直直立在那里,叫人突然觉出年轻的无限好处来。
她们爱恨分明、敢作敢当,她们横冲直撞、不计得失,她们有无限的盛情和锐气,故而无所顾忌、桀骜不驯,一如当年只身打马入凉州的自己。
柏二老爷长长叹了口气,思来想去,到底先应下了亲替范子岕向江夫人交代一事,而后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瞪着书案上那方绿如蓝的洮砚,无力地摆了摆手,只叫柏越先出去。
这一场婚事变故闹了个天翻地覆,柏府之中有人暗自忧心,有人怒火滔天,有人无能为力,还有人胆战心惊,到头来唯一个冯姨娘兴冲冲搂着柏琼得意,只说这桩亲事原就该挨着柏琼,这回才算回到正轨。
柏璎柏珞柏珊三个一知半解,倒不知该恭喜柏琼,还是该宽解柏瑶,只是几回相见,瞧她两人亲密如常,便也猜出几分,不再言语了。
冬日里严寒一日胜似一日,天色青苍一片,北风在枯枝间嚎叫,昼短夜长,阴盛阳衰,时日一长,冻山凝云终于结出厚厚一层,乌压压覆盖在城楼边缘,眼见这年头一回的冬雪便要落了。
只是踏雪寻梅宴尚不见丝毫苗头,虞家早先便旁敲侧击在天子跟前问了几回,预备一宴原也不大容易,几番犹疑,耽搁了光阴,眼见赶不及了,这宴席也便就此作罢。
各家长辈倒也无可无不可,只苦了一众公子姑娘。年轻无用的岁月那般漫长,他们总期盼着这样风流文雅的宴席,无须思索那些俗不可耐的立身本领,无须惆怅那些盲人摸象的情缘婚事,只需坐在精巧的珍馐佳肴之间,饮下一盏陈酿着诗文的酒水,与志同道合又气派端方的友人们一道从从容容地抚风痕、听花落、接夜雪、望明月,一年四季流转,方不辜负四时风光好物。
偏偏赶上这多事之秋,他们便在期盼中接连遗失了两次盛会。
家中筵席暂歇,虞思瑾心中虽早已有数,却也闷闷不乐颇觉无趣,冬日酷寒,本就无甚可玩可乐的机会——门外一片枯燥景象,无非天寒地冻,家中尽是乏味事物,不过抹牌读书。她有心撺掇盛沅办上一场闺阁小宴,哪知帖子下出去,相熟的姑娘们总也凑不大齐,或是这个家中忙碌,或是那个偶感不适,众人皆自顾不暇,拖拖沓沓之间,眼瞧着便临近年关。
过年是头等大事,不论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不论是平日里坐轿的还是早晚间抬轿的,都要数着同一个日头扫房子置年货。柏府之中自然全凭王素连一个人上下调度,又是家里头过节的各样物什,又是与京中人家往来的人情,还要理好天家的赏赐,接下从姑苏李家、河西卢家来的节礼。江夫人自歇了下来便懒待再管,柏璎一面帮衬着王素连,一面隔三差五地往那戏班子跑,柏珞柏琼几人皆百无聊赖,有时凑在一处捏着帕子缝上几针,有时攥着外头送进来的花儿插上几支,日日消磨,倒也都羡慕柏璎有桩可供消遣的差事。
旁人皆心头无事,日头一落,便收拾着门窗歇息了,唯独柏琼时时惦记着孟殿青,不知他如今是怎样的心思,分明无事闲人,她却整宿整宿睁着眼睛。
白日里绣花针险些扎到指头上,便叫柏珊捏着腕子嘲笑了一通:“过了季秋,虫蛇便入了蛰,懒洋洋待在窝里一动不动,我瞧着姐姐怎么也跟它们似的,终日恹恹,提不起精神来!”
柏琼心里着恼,又不肯叫柏珊笑话,便寻了个借口:“昨儿晚上收拾年礼迟了,才将将歇了两个时辰。”
“谁家的年礼?你帮嫂嫂拾掇去了?”
“扬州也送了些年货来,芝麻糖、桃酥果、桂花藕、琼茶糕这些自不必说,还有缠绒的首饰、雕漆的瓶,连环的玉杯、陈酿的酒……”
柏琼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去岁江家出了事情,柏府连跟着一片黯淡,冯姨娘不敢多作表露,如今眼瞧终于能好好过个年,她早早便托人送了攒着的钱财回去,冯家也因着柏家的能耐有意讨好,家业虽小,节礼却颇具心思。
柏珊知道冯姨娘惯爱争强,因着柏琼喜欢,便也有意抬举,只连声笑道:“扬州真是好地方,都是京中罕见的东西。托姐姐的福,我们也能尝上鲜了!姐姐可千万别忘了我的份儿!”
柏琼便抿唇一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二人坐在房里笑闹着说起扬州风俗,不多时忽觉膝前一凉,原是风过,抬头方见盈盈掀了帘子进来。柏珊眼尖,立时便瞧见盈盈手中的一封帖子,她因夺了柏琼的针线,满面戏谑,笑问道:“这年关上谁与你下了帖子来?”
柏琼一无所知,左顾右盼看着盈盈,神色一派糊涂。盈盈望了柏珊一眼,颔首笑道:“瞧珊姑娘说的!外头起了风,云又厚,眼见得要下雪,谁愿意出门?不过是个礼单子!”
这话实在勉强,柏珊哪至于分不清礼单还是帖子?盈盈分明是一番托辞,她愿要出口揭穿,心下一转,倏地念起什么,起身慢悠悠走到盈盈跟前,笑眼瞧着她,忽而贴近,有意问道:“什么礼单子?给我瞧瞧!”说着她便故作伸手要抢,慌得盈盈抖着肩往后一躲,一脸为难:“珊姑娘看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