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听到动静往这边走过来,张鹭便松开了钳制的手。
陆远抹了把脸上的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眼,拉开车门扬长而去,嘴里骂着脏字。
张鹭后退两步让道,拍拍衣服,好像生怕被车尾气的灰沾上似的。
这样应该不算过分,她想。
假如被蓝梦云知道的话,大概也不会说什么。
自己什么都没做,口头警告而已。
张鹭有时会觉得自己评判外物的标准非常滑稽。
她会想,如果自己做这件事,蓝梦云是否会同意——如果是,那便是对的,如果否,就是不正确不被允许的。
弯腰时口袋里的钥匙叮当响。她习惯性摸了摸,里面有根棒棒糖,是晚上买饭时她去小超市找零钱时换来的,老板抽屉里的硬币不够,“你拿根棒棒糖吧。”他说。
于是,张鹭的口袋里多了一根草莓味的糖果。
“小鹭,下手要有个度,你手劲这么大,要真出人命了怎么办?刚才我真的吓死了,拦都拦不住,”蓝梦云叉腰训了她半个小时,“下手没点轻重,你刚才不会真想把他弄死吧?”
张鹭缩起脖子,后背贴墙摆出罚站的姿态,对方说什么她都听话地应下。
“我太生气了,没控制住,对不起,云云,”她解释时不自觉地捏紧双手,“我不是故意想真的把他怎么样。”
毕竟连一颗牙齿都没打掉。
依稀记得之前有个无关紧要的人讲过——也有可能是无意中听见的,因为张鹭实在想不起有什么场合能出现这句话。
她不得不分出一部分脑细胞认真听蓝梦云的训斥,剩余的思绪不足以调动完整的记忆进行串联,然而她清晰地记得那句话:
“打架的话,牙齿是一种很好的纪念品。”
她甩甩脑袋,想来蓝梦云不会赞同,也就把它甩在脑后了。
“小鸟,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可你不能……你刚才真的吓到我了,”蓝梦云态度软下去,心疼地揉搓那只泛红的手,真正令她气的是张鹭的过激和莽撞,“陆远他确实活该,你……你别为了他这种人渣把自己搭进去了,我以为你真的要掐死他,以后别再这样了,乐乐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我知道了。”
见对方一副罚站认错的模样,蓝梦云态度软下去,主动走上前抱住。
“答应我,小鸟,别做傻事,我不能没有你。”
“不会的,”张鹭顺从地答应,“我只是太生气了才会动手,下次不会这么冲动了,云云。”
在这件事上,她撒了谎。
那一瞬间仿佛有个莫名的力量操控了她。
“只要陆远死了所有人都能解脱了。”
声音极具蛊惑性,张鹭不由自主地照做。
直到冷静下来她才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后怕。
她刚才完全被这股强烈念头夺去了理智。
“你真的跟他一样冷血,一模一样。”
她记得,这是乔卿亲口说过的。
刚才对陆远说要“杀了他”也不是开玩笑,她脑子里已经在思考如何处理之后的事。
张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沾上了一些灰尘,放在水龙头下冲一冲是完全能洗干净的。
不知是不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恶果在潜移默化地起作用。
当年没有对自己的父亲下死手就是不想毁了自己的未来,但是,和陆远起冲突时,她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明明现在过得比以前更像人,现在她反而没有权衡利弊的意识,属于理智的部分却隐隐有剥离的征兆。
这不是件好事。
“去哪了?”蓝梦云抹去她肩膀上的浮灰,“走吧,不早了,乐乐在等你,看不到你她不肯睡觉。”
张鹭回过神,这才反应过来她从楼梯上来时竟然把那颗糖拆了放进自己嘴里。
“大晚上吃糖,不怕长牙虫啊?”
蓝梦云捏她脸,趁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在她的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有小鸟在,即使是再艰难困苦的局面她也认定可以坚持下去。
等待过敏完全康复的日子里,乐乐每隔两天就要拍一张X光检查手臂。
尽管舍不得张鹭一个人留在南京陪小孩,看着每天哗哗上涨的治疗费,蓝梦云最终同意先回扬州。
“店里离不开你,云云,”张鹭给了她一个放宽心的微笑,“我照顾乐乐就行。”
从摇摇晃晃的城乡公交车下来,蓝梦云靠着路灯杆缓了好久才止住想吐的欲望。
沉重的心事导致她昏昏沉沉,上车前居然忘了吃药,一路上胃里都在反酸。
走过路过的熟人与蓝梦云打招呼,不外乎问她两类问题:
你这些天去哪了?
张鹭呢?
其实蓝梦云中间回来过一趟,拿换洗衣服,没去店里。
医院病房里洗澡间的瓷砖、水池和喷头都蒙着一层刷不掉的水垢,唯一晾衣服的平台总是被整个住院部的架子挤满,每天晒衣服只能在阴凉处占位置,不仅一天内干不透,即便阴干了也会有一股青苔味。
在医院里待了一周多,身上仿佛都沾上了不健康的气息,像是被子闷在那里许久没晒,每个网孔里都透着陈腐。蓝梦云扇了扇自己衣服,抖落出一缕微弱的消毒水味。
“我到了。”
她撕下卷帘门上贴着的字条,掏出钥匙开锁,给张鹭打电话。
“缺什么要我带的吗?”
“没有。”
“乐乐怎么样?”
张鹭瞄了眼坐在床上拿铅笔写写画画的陆语乐。
“在玩解谜游戏。”
陆语乐隔着电话得意洋洋地炫耀新本领——因为右胳膊疼抬不起来,在学校里硬是学会了左手写字。
“还好学校里学的课都好简单,我不上课也能考一百分。”
蓝梦云听得心疼,便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过几天我给你送去。”她说。
“我要吃……我要吃火腿肠蛋炒饭!我要吃炸虾,我还要吃鸡翅……”
最近天天吃医院寡淡的病号餐,陆语乐叫苦不迭,不提还好,越说越饿。
“小猪,点这么多菜吃得下吗?”
“我就要吃,我全都要吃,我还要吃带鱼。”
陆语乐满脑子全是美食,心思立刻不在书上了,抠着胳膊上的留置针胶布,小脑瓜里暗暗地盘算如何让张鹭晚上带她出去吃顿好的。
“妈妈你会来陪我过生日吗?”
“当然会。”
“那你记得给我买生日礼物。”
掰着手指头算日期,她很快就要满七岁了。
第一次在病房里过生日,陆语乐觉得很新奇,想到其他小孩都会羡慕她有蛋糕和礼物,这份小小的虚荣心甚至超过了疼痛。
“等做完手术再给你过。”
“不得命,那要迟好多天的……哎呀,我什么时候手术啊,”陆语乐抗议,“大后天我就生日了。”
“你得给我时间准备礼物,乐乐,”蓝梦云有的是办法哄她,“好东西总是要等一等的,总不能一边忍痛一边吃蛋糕,那多没得嚼头,是不是?我们等完全好了再吃蛋糕庆祝。”
为什么不行?陆语乐不满地哼了声:“我不能吃两次吗?”
“你问你姐,你姐同意就行。”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蓝梦云果断甩锅。
张鹭在吃早上剩的酱香饼,感觉到陆语乐的视线倏地转向自己,停下了嚼东西的动作:“怎么了?”
蓝梦云让陆语乐把电话给张鹭。
“你上次把后门钥匙放哪了?”
“在靠墙的那个抽屉里。”
“我中午准备随便弄点东西吃,你吃饭了没?”
“还没。”
等乐乐挂完最后一瓶水再去。
“我想,要不今天搞完卫生明天再开门,一个人做不完,还得把碗筷冲一下,”蓝梦云随手抹在桌子上,在指尖捻起不起眼的细灰,“我好久没一个人做卫生了。”
张鹭沉默了会儿。
“等乐乐做完手术就能回去了。”
“我今晚要睡不着了,”蓝梦云拧开水龙头,后退两步,防止水溅到身上,也让电话里的人听得清楚,“我不习惯一个人睡。”
说话时,她来回地摸着腕上的手串。
“那……那怎么办?”
张鹭抓耳挠腮,没想到有这一层。
“你不会想我吗?”
“会想。”
张鹭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今天是个多云天。
现在离睡觉还有十个小时多。
晚上极有可能会在半夜条件反射地惊醒了,张鹭趴在窗台上心里胡思乱想,斟酌要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让对方安心。
“啧……真冷淡,”蓝梦云对过分简洁的回复略感不满,“挂了,我干活去。”
张鹭长久地凝视屏幕上的照片。
要怎么样才算“不冷淡”?
她仍然不太擅长直截了当地说那些甜言蜜语,即使隔着电话也会脸红。
狭小的屏幕让戴墨镜比剪刀手的人也是小小的,却让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照片上的蓝梦云笑得多甜。
乐乐撒娇说中午要吃鸡翅和汉堡,张鹭下楼买,却在提着打包袋进电梯时碰到了陆远和挽住他胳膊的林佩仪。
陆远鼻梁上贴了医用敷贴,张鹭以为他要装作不认识,结果对方忽然开口问:“乐乐定好什么时候手术没?”
“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