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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监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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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云倚在女友身上时,张鹭正在拨弄对方腕上的手串上的珠子,头脑里不断地盘算如何把乐乐从陆远身边带走。

医生推门出来的瞬间,直觉让张鹭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停住手上的动作。

门缝漏出仪器拖长的滴滴声。

“那……那如果她等会缓过来……要继续做手术吗?”

医生摇头。

“需要先进重症监护室观察,等情况稳定之后再进行二次手术。”

每个字依次落下。

靠在身上的人宛如一根绳索被骤然绷紧到极致,在听到“做好心理准备”这句话时应声而断,僵在原地半分多钟后才在护士的催促下缓缓呼出卡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

“云云?”

张鹭的心跳得同样是又快又重,然而她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伸出双手双手托住蓝梦云的肩膀,扶稳险些失去重心的身体。

“我……”

蓝梦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无论她怎么撕扯喉咙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是孩子妈妈?”护士把纸笔递过去,“我们在进行一切可行的抢救措施,只是把风险如实告知给你。”

“我不是。”

“那打电话让孩子父母来,”护士语气急促,“确认是否能尽快赶到,如果不能……”

陆远大步流星地从走廊另一侧赶过来,“我是孩子爸爸,”他用力推开另外两人,抢过纸笔飞快签好字,“麻烦你们一定要救我女儿,她还那么小,还没到七岁呢……”

蓝梦云被推得一个趔趄,张鹭虽然及时接住了她,在突如其来的意外冲撞下免不了向后踉跄几步,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墙上。

“我们会尽全力抢救。”

医护人员丢下这句话,再次返回手术室。

再次进入漫长的等待中。

陆远面无表情地斜了眼紧盯的那双眼睛,摸口袋习惯性想找烟。

他不久前才抽过,身上有浓烈的气味残留。

取出仅剩的那一根,他叼起烟往电梯走,转身潇洒离去。

完全无视了蓝梦云,压根懒得给一个多余的眼神,包括站在身后一言不发的小个子女人,陆远压根没把她们两个放在眼里。

“陆远。”蓝梦云沉声,“你女儿躺在手术室里抢救,你现在去哪?”

陆远没理,按下电梯下行键。

“关你屁事。”

他厌烦这种歇斯底里的女人,早上被她抓住训了一顿,对方说了什么陆远根本没听进去,无非就是照顾孩子的事,他只觉得很吵,吵得头疼。

又来了。

难不成他跟她一样坐在手术室门口傻等就有用吗?

迫不及待地想找个地方避开冲突,去车里坐下来玩斗地主,或者找一处楼下的空旷地,总之不在这个地方就行。

反正有情况医生会第一时间电话通知监护人。

蓝梦云质问乐乐骨折的事,陆远的确是有一丝心虚的,因为他确实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天他应酬完回家确实看到女儿的嘴唇结了痂,说是在学校里摔了,哭哭啼啼不肯吃饭一直喊疼。陆远最近黄了两大单生意心烦气躁,林佩仪也表示对这段感情不抱希望,“你哭什么哭?吵死了,”他正在气头上,朝女儿吼道,抬手掐她的脸,“不就是磕破了点皮么?也不知道谁把你养得这么娇气,有什么好哭的,就知道哭哭哭,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女儿嚎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爸爸,”陆语乐扯他的手,“我能给小姨打电话吗?我想小姨。”

“不行。”

陆远拒绝,他在前些天的中秋节和对方闹了不愉快。

况且,如果陆语乐跟蓝梦云哭诉,蓝梦云肯定会训斥他不会照顾孩子。

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骂他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养不好,陆远不想丢这个面子。

陆语乐又哭了。

“滚回你自己房间去。”

他把她赶走,用力关上门,依然无法隔绝哭声。

“烦死了,吵什么吵?”

陆远打开门,随手抄起阳台上的晾衣架。

陆语乐一直在哭喊着说“爸爸我知道错了别打了”。

幸好结果是好的,终于安静下来了。

有时他会觉得管小孩和训狗差不多,讲道理是没用的,它们听不懂,只能让它们服从,知道谁在这个家里有话语权。

这些不重要的事情他没告诉蓝梦云。

理亏不过是一瞬,眨眼就被烦躁取代。

又不是他弄骨折的。

现在小孩都娇生惯养,不比以前的孩子皮实了,谁能想到在学校里磕碰一下会这么严重呢?

“是,不关我事,要不是我和张鹭发现乐乐骨折,像你一样不负责任,一直拖,拖到她的胳膊长变形,留一辈子后遗症你才满意。”

蓝梦云冲过来拦住电梯门。

“陆远,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爸爸像你一样不负责任的。”

怎么颠来倒去都是这几句话?

陆远嘴里的烟在拉扯间掉在地上,一股无名火从头顶窜起,简直要被这个女人烦死。

已经发生的事情为什么颠过来倒过去、吐出来反复咀嚼?

简直跟她那个死了好几年的姐姐一样难缠,甩都甩不掉。

“你亲女儿做手术的两三个小时你都不守着吗?你到底有没有看病危通知单,你知不知道她不仅手术做不了了还要进监护室?耽误这几天骨头如果长定型了怎么办?你不怕她以后恨你这个不负责的爸爸么?”

蓝梦云越说越生气。

“我什么时候不负责任了?我还不是为了她在外面应酬办法赚钱,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每天家都没得回?我要不是为她买了这个房子……”

值班护士赶过来勒令他们在医院里保持安静。

许久没有合上门的电梯发出尖锐的报警声,陆远愤愤地哼了声,扬长而去。

蓝梦云紧跟着他一路下到三楼,在他趁着人群想要再次混进电梯时拽住胳膊。

“你到底想干什么?”

“回去守着,等乐乐做完手术。”

“他妈的,老子又不是不管了,我下去抽根烟不行吗?”

“你女儿签病危了生死未卜你就差这一根烟吗?”

陆远想进电梯门被她拦住。眼看一班电梯被别的人挤满合上,显示屏上指示灯向下的箭头闪烁,烟瘾与自尊心的作用下,他终于按捺不住怒火,猛地冲上前,抬起手想要抓起衣领甩开拦在面前的人。

显然,这一动作夹带强烈报复意味。

他不能接受被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在公众场合三番两次下脸面。

张鹭反应迅速,冲过去把女朋友拉开,啪的一掌打断了他的动作。

陆远没想到站在蓝梦云身后全程沉默的小跟班会突然插手。

“神经病,好男不跟女斗。”他为自己找台阶下,“滚一边去,别挡路,不然撕烂你的嘴。”

他并没有把张鹭放在眼里。

这女人长相比蓝梦云要年轻些,活脱脱的学生模样。他这时才想起来了,这人是店里那个端茶送水的小服务员。

啧……穷酸样,又是个只会在嘴皮子上逞能的疯女人。

“云云你还好么,”张鹭温声细语,“有没有打到你?”

“没事。”

她将蓝梦云挡在身后,微微抬眼打量这个几乎从跟自己说过话的家伙。

陆远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公分。

“你去陪乐乐吧,”张鹭算算时间,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手术室门前都没有人在,这可不太好,“医生如果找不到家属会很麻烦。”

“那你呢?”蓝梦云倏地反应过来,“别做傻事,小鸟。”她附在张鹭耳边小声说。

说话的刹那,陆远已然趁乱从另一侧楼梯口溜走没了影。

张鹭凝视他消失的方向,稍稍敛起视线。

尽管血压与血氧浓度不断下降,最终在医生的不懈努力下,躺在手术台上的小女孩逐渐恢复心跳。

蓝梦云趴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里面那张床上躺着的小小身影明明进手术室之前还活蹦乱跳撒娇,现在却躺在一堆仪器中间,一动不动醒不过来,浑身插满各种检测设备,脸与身体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胶布。

医生说未来二十四小时之内仍然是高度危险期,极有可能出现双相反应,来势会比第一波更凶险。

“云云,吃饭吧,”张鹭递上餐盒,“你今天什么都没吃。”

“我没胃口,”蓝梦云把袋子推回去,“你自己吃吧。”

熬了两天没休息好,情绪大起大落,她整个人都憔悴了,即便从昨晚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仍然没感觉到饿。

假如没有这场意外,乐乐现在应该做完手术等待苏醒,最多一周就可以出院。

可现在不仅骨折恢复遥遥无期,未来二十四小时还会时刻内命悬一线,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局面会变成这样,就好像老天非要让乐乐遭这一劫,处处想方设法把路堵死。

“你吃一点,不然低血糖了,”张鹭不肯让步,“乐乐需要你照顾,云云,不能把身体折腾坏了。”

蓝梦云拗不过,被拉着坐到楼梯间。

午饭的点早就过了尾声,外面的长椅上全是人,零星几个孩子的家长坐在这里靠墙休息,听口音来自天南海北,讨论的无外乎要么是治疗方案要么是差了多少钱、该向谁借。

张鹭竖起耳朵听着,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在衣服上搓掉毛刺递给蓝梦云,把自己那份饭里的肉都夹过去:“云云,你多吃点。”

她侧过身,被口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忽地想起去收拾病房时把茶叶蛋装进去一直忘了拿出来。

“太多了,吃不完,”蓝梦云用筷子拨了拨,给那半个鸡蛋让了一小块位置,“你自己不吃?”

“我早上吃了东西的,现在不饿,”张鹭侧身躲开被夹回来的菜,“你实在吃不下的话,把饭拨一点给我吧。”

指的是把昨晚剩的两个包子解决了。

医生也不敢保证在观察期内是否会有突发意外,唯一能做的就是时刻监测数据。

反应如此强烈的麻醉过敏极其罕见。

和寻常表皮起疹子的普通过敏症状不同,这类过敏反应导致心肺功能崩塌的同时极可能导致全身其他器官衰退,医生将她从休克的边缘拉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张鹭盯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发呆。

什么都做不了,能做的一切都做了,现在只剩下等待。

蓝梦云去外面找了临时歇脚的地方洗了个澡,换上临时买的衣服,躺下去没睡到天亮又爬起来。

浑身上下酸痛,被长时间的疲惫和神经紧绷撕扯着,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其实蓝梦云想过是否要劝张鹭先回去,原本这件事自始至终与她无关,没必要跟着自己折腾。

可私念又让她没有开这个口。

她不仅默认要对方寸步不离地留在自己身边,而且每到疲惫的时候都会主动寻求那双温热肩膀给予依靠。

“我不该把你卷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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