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乐放学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贴满丝带的纸甩到收银台上。
“妈妈妈妈,送给你,”她兴奋至极,两只脚交替乱蹦,“我们下周有儿童节演出。”
“你亲手做的邀请函呀?”
蓝梦云拾起那张缀满了花哨装饰的画纸,掂在手里颇有份量,一口气从老师那儿用小红花换来的宝贝疙瘩全都沾了上去。
“哟,会写字了啊,真不错。”
虽然“邀请函”三个字里有两个是用拼音代替的。
能写拼音说明有一年级孩子的水平,在同龄的孩子里算是相当超前的水准。
“小鹭姐姐教我的,我还会写很多字呢,”陆语乐激动到小狗喘,“你快点打开。”
“邀请我看你上台表演吗?你是唱歌还是跳舞。”
“我跳舞!”陆语乐高举双手有模有样地扭起来,“我站第一排最中间跳舞,你会来看的对吗?”
去年她在儿童节前夕摔伤了膝盖错失登台机会,今年能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弥补,别说有多激动。
“我肯定要去看的。”
“不止要去看……嗯……”她忸怩地抱着蓝梦云的腿撒娇,“我们老师说可以请爸爸妈妈来一起表演,你能来吗?”
“我?你让我跳舞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手脚有多僵硬,我不会跳,”蓝梦云摘下她头上的两粒挂坠,重新扎一对整齐的羊角辫,“非要我去吗?”
“嗯,我们老师说每个小朋友都要找爸爸妈妈当舞伴,下周一要排练。”
“你去找你小鹭姐姐。”
“姐姐会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
“她肯定会,”蓝梦云斩钉截铁地保证,“我替她答应,过来,我教你,待会儿你这么说……”
陆语乐欢呼着从大堂钻到后院,炮弹似的从后门发射出来直奔前门,结结实实地撞在张鹭身上。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不过是去了趟洗手间,怎么一回来忽然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透过蓝梦云狡诈如狐狸的眼神,张鹭飞快思索一番,将目光投向嬉皮笑脸的小孩。
“你把邀请函给妈妈了吗?”
瑶瑶老师说陆语乐抱着邀请函念叨了一整个下午。
“嗯!”陆语乐重重点头,“姐姐,下周一你能早两个半小时来幼儿园吗?”
五一节过后学校改成夏令时了,幼儿园四点半放学,这意味着张鹭两点钟就要过去。
“为什么这么早?有活动吗?”
“有一个很重要的活动,很重要很重要……”陆语乐碎碎念,“你一定要来哦。”
“什么活动?”
蓝梦云摊开双手表示不知:“我有事走不开,你去吧。”
“你来就知道了。”
张鹭眼神恍惚,直觉告诉她没有这么简单。
摆明了是一场鸿门宴。
“你又在幼儿园把别的小男孩当马骑了啊?”
“为什么是‘又’?什么骑马……”蓝梦云伸手要揪她的耳朵,“陆语乐!过来!你最近在幼儿园都干了些什么?”
被点大名的肇事者来不及堵住张鹭的嘴,尖叫一声钻到桌底下扑到门口,脚底一抹油,开溜。
晚上七点前,张鹭照例提着同样一份青椒炒肉丝,正准备把袋子放到二楼门口花架上固定的位置,猛然发现中午那份餐此刻仍放在原位。
奇怪,在今晚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重重地敲门,果不其然,无人应答。
担心邓屹一个人在家出事,张鹭转而去敲玻璃,那只扑腾的灰猫被引过来,敦厚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堵住视线区域,她完全看不清黝黑一片的屋内究竟有什么。
固执地在门口等候片刻,张鹭正打算跟打电话向邓岭汇报情况,倏地听到门口有细微的脚步。
这表示邓屹没有生命危险,她松了口气打算走掉,锁头咔吧一声转动,门应声而开。
一双由于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枯白干瘦的手臂从门缝里伸出来,连同它主人的那双警惕的眼睛,在张鹭转过身的瞬间,都看了个清楚。
邓屹没有立即缩回去,隔着狭窄的门缝用目光锁定走廊里的陌生人。
张鹭摆摆手打招呼,邓屹不为所动,伸出去的手落在塑料袋上,没有收回,也没有提走袋子。
双方都没有动,陷入谁都没有率先打破的相对的静止,邓屹往后缩了缩,收回手扶着门框,露出半张脸,保持高度戒备。
“呜喵——”
灰猫哧溜一下从门缝里滑出来,见前方有人,扭过头撒腿往另一个方向跑。
邓屹立刻探出半个身体,焦急地想开口唤它回来,碍于陌生人在面前不敢迈出家门。
“我去帮你抱回来。”
邓屹呆呆地盯着她,没点头同意,也没直接拒绝。
灰猫甩着蒲公英尾巴大摇大摆地窜到走廊尽头那户人家门口鞋柜顶上的纸箱里。张鹭凝神屏气准备去抓,在她摸到纸箱的前一秒,猫灵活地跳到阳台的水泥栏杆上,翘着尾巴大摇大摆地表演走钢丝,见有人靠近,撒开腿狂奔。
怕惊吓导致它从二楼直接跳下去,张鹭轻手轻脚地跟在它身后,眼看着它折返回去离家门越来越近。
好不容易获得自由的猫哪想这么快归家,张鹭没来得及松口气,灰猫在即将到达时一个急转弯再次回头狂奔。
她急忙伸手去抓,抓了满手猫毛。
猫跑上楼梯,从扶手空隙里钻出去跳下楼,眨眼没了踪影。
张鹭想也不想马上追过去。
楼道门口停的全是电瓶车,她跟猫在车底与车座之间伴随此起彼伏的警报声进行一番拉锯战。
好几次都抓到了猫毛,可始终近不了身。
最后这场战役以猫潇洒地跳上车棚再跳上巷子对面的瓦屋顶告终。
张鹭昂头与大尾巴对峙。
她现在有点儿讨厌猫这种灵活的动物了。
拔了一根狗尾草,猫绿色的瞳孔顿时放大,伸爪子扑过来想玩,可它似乎是知道会被抓走似的始终保持距离,宁愿倒在屋顶上蹭来蹭去,也始终不肯下来。
双方僵持不下,直到听见了清脆的敲碗声,猫终于收起舔爪的舌头,竖起尾巴兴奋地沿着巷子跑去。
蓝梦云蹲在后门口,手里捏着剥好的虾,猫前爪扑到她腿上哇哇大叫着,吃得正香时被一把拎住后脖颈提起来。
“谁家的猫啊,长这么肥,”蓝梦云把碗递给张鹭,猫太沉了,她单手拎着费劲,用另一只手托着它的屁股,“我看你抓半天了。”
“邓岭的,我今天送餐的时候它跑出来了。”
猫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禁锢住,开始张大嘴巴惨叫。
蓝梦云托着猫上楼,张鹭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生怕猫挣脱跑掉。
邓屹赤脚站在楼梯拐角,她头发披散,睡裙松松垮垮地垂到膝盖处,阴恻恻的模样可把摸黑上楼的两人都吓得不轻。
“猫给你送回来了,下回可小心点儿别让它跑了,”蓝梦云把猫递过去,“你叫邓屹对吧,我听你姐姐说起过你。”
邓屹接过猫抱在怀里,别过脸不与她对视,走到门口把猫放进屋里才微微点了点头。
“你出门要记得穿鞋,不然踩在水泥地上很疼的。”
邓屹低头看自己那双脏兮兮的脚。
“你穿鞋了,我姐姐也穿,”她开口,眼神飘忽不定,完全是自言自语,“要记得穿鞋。”
随即她关上了门。
这次她把两份饭都一起拎进了屋。
“我看她说话挺正常的,”张鹭摸到墙边的感应灯,拍了几下,没亮,肯定是坏了,“不像有精神问题啊。”
“我感觉是有一点点,她说话时看人的眼神不太对,说话方式怪怪的。”
蓝梦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照亮。
两人都没有对邓屹进行过多议论,这个话题随着抓猫事件的结束自然而然终止了。
之后的周末邓岭在家,张鹭无需上楼送餐,自然而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谈及学校对面新开的家庭小饭桌,蓝梦云表示不用在意。
“这里就这么大一点地方,你做什么事情稍微有点样子,别人都会来模仿的,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