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低下头,看着望舒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月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色光边,每眨一次眼那片光边就会轻轻颤动一下。他伸出手,把望舒的左手从他自己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链吊牌上那两个字母的凹痕上轻轻来回摩挲着,说早就还了——从他在天台上说“喜欢你”那天就还了,从那句“还作数吗”开始,从他说“我不打算反悔了”开始,他就再也不欠他任何东西了。
望舒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用那只手轻轻捂住白昼的嘴,让他先别说话,他说他还没说完。他要补的不是那句“我愿意”——那句他已经说过了,在天台上,在宿舍里,在每一个白昼问他“可以吗”的瞬间——他要补的是另一句,从高一开学第一天白昼把奶糖放在他课本上时他就想说的那句,从高一那场暴雨里白昼把伞全部偏向他、半边肩膀全湿透了问“你关心我”时他就想说的那句,从白昼第一次在器材室里把他抵在墙上时他就想说的那句,但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者说他一直在等一个像今晚这样的时刻。他把手从白昼嘴上移开,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着白昼,用那种只有在解完一道极难的物理题之后才会露出的、如释重负又极其笃定的表情,把那个欠了近三年的答案稳稳当当地递到了白昼面前。
白昼没有回答,只是把望舒拉进自己怀里,低下头,吻住了他。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安静也更郑重,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很久,所有的告白和回应都在这个吻里被完整地传递——月光洒在空旷的操场上,看台上的两个少年被月色笼成了一幅极安静极温柔的剪影。礼堂里传来毕业晚会的最后一首合唱,模糊的歌声穿过操场飘到看台上,已经听不清歌词,只剩下旋律。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然后白昼松开手,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望舒手心里——不是奶糖,是一张被折了两折的草稿纸,边缘有些发皱,有几道被反复折叠之后留下的浅白色折痕,纸上有一行望舒自己的字迹。他说这是望舒欠他的答案,从他在天台上放在他手心里那一秒起他就已经收到了,但他还是想听他说出口——今天他听到了。
望舒低头看着自己当年写的这行字——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校服内侧口袋里的体温和无数次反复摩挲磨淡了一点点。他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草稿纸重新折好放回白昼手心里。白昼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借着从礼堂方向漏过来的极淡极微弱的暖黄色灯光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月光很亮,他不需要开手机手电筒也能看清每一个笔画。他把这张草稿纸小心地折了两折,放回校服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里面已经攒了无数张便签、糖纸和纸条,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列,这一张大概是其中最早也最晚的一张。他站起来,朝望舒伸出手——和他在泳池里第一次朝他伸出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说走吧,他们还有一场高考要考,还有一所大学要去。望舒把手放在他掌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和他在烟花大会上第一次握住这只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操场上的夜风轻轻吹过,把梧桐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月光如常安静而明亮。而他们的答案,终于在同一个月亮下被郑重地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