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晚会定在高考前一周的周六晚上,地点是学校礼堂。政教处主任在广播里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用的是“让同学们在紧张的备考之余适当放松”的官方措辞,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高中时代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礼堂被学生会的干部们装饰得比往年任何一次文艺汇演都更隆重——舞台上方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金色颜料写着“青春不散场”,两边垂下好几条彩带,灯光打上去的时候会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在暗红色的幕布上像一小片正在缓缓流动的星河。观众席的座位上每隔一个位置就放了一个小小的纸袋,里面是一支荧光棒和一颗大白兔奶糖,奶糖的糖纸上用极细的铅笔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每一个太阳都画得不太一样,有的是圆圈不够圆,有的是光芒线歪到了不该歪的方向,有的在太阳旁边多了一颗极小极小的五角星,一看就是有人专门在装袋之前坐在宿舍里一颗一颗画上去的,画了好几个晚上。
陈朗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把纸袋里的奶糖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发了张糖纸照片,照片拍得极其清晰,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在手机闪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显眼。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陈朗又发了条消息说他尝过了,和大白兔不是一个味道,里面夹了草莓味的夹心。白昼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礼堂后排靠过道的位置,礼堂的灯光已经调暗了,只有舞台上那几盏聚光灯在来回扫射,他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望舒正低头折荧光棒,膝盖上已经放了好几张被压平的糖纸,每一张都从他的纸袋里拆出来,每一张的背面都用铅笔写了一个不同的字母,笔迹极轻极淡,被糖纸本身的蓝白棋盘格纹理衬得有些模糊。他把那些字母按不同顺序排列了好几次,像是在排列一组只有他自己知道密码的序列,最后一次排列时手指在中间某张糖纸上停了好一阵,然后把那张糖纸抽出来放在最前面。白昼问他是不是在拼单词,望舒把这些糖纸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说了句“去前面看看”,耳尖在昏暗的礼堂灯光下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粉。
毕业晚会的节目和所有高中毕业晚会一样,有人唱歌跑调但唱得极其投入,唱到副歌部分把麦克风举向观众席,台下所有人都在帮他唱,跑调跑到天边但没有人介意;有人跳街舞跳到一半音响出了故障音乐突然停了,他愣了一拍之后继续在地板上翻滚旋转,观众席上有人用嘴帮他打节拍,然后音乐恢复了,全场爆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尖叫和掌声;有人表演小品把班主任的经典语录编成了台词,什么“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和“别以为坐在一起就可以谈恋爱”,那个演班主任的男生连推眼镜的动作都模仿得一模一样,台下笑得前仰后合,真正的班主任坐在第一排也笑了,笑得摘下了眼镜用纸巾擦眼角。白昼在台下看着这些节目,手一直握在望舒的手心里。望舒在看小品时被那句“坐在一起谈恋爱”逗得嘴角微微上翘,用指尖在白昼掌心里轻轻划了几下,白昼侧头看他,他没有说话,但手指继续在他掌心里画着,白昼仔细辨认了好久,发现他画的是一个月亮。
白昼被陈朗拉上去参加了一个即兴游戏环节,是那种考验默契的问答游戏,陈朗抽到的问题是“说出你同桌最喜欢吃的一道菜”,他答对了“红烧肉”,台下一片起哄声;白昼抽到的问题是“高中三年最想感谢的人”,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而耀眼——白色衬衫的领口被他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结实的小臂,握着话筒的手骨节分明。他抬头看向台下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望舒正看着他,膝盖上还放着一个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来又被捏皱了的纸袋,表情是一贯的冷淡而克制,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白昼把话筒举到嘴边,只说了两个字。台下静了片刻,然后口哨声和尖叫声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后排有人把荧光棒敲在椅背上发出砰砰砰的节奏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再说一遍没听清”,有人把手里的纸袋抛向空中奶糖从纸袋里飞出来落在旁边人的头上。陈朗在侧台做了一个夸张的抚额动作,对着旁边的班长说“我就知道他会说这个”。白昼没有解释,只是在聚光灯下弯起那双月牙眼睛,看着台下那个人——他看到望舒在他说完那两个字之后把手链吊牌转了好几圈,每一次转到吊牌正面时他都会用拇指轻轻按一下那两个字母。
节目进行到后半段,台上开始放一首所有人都能跟着唱的毕业歌曲,礼堂里的灯光全部调暗了,只有观众席上几百支荧光棒在黑暗中挥舞成一片流动的彩色光海。白昼趁这个全场大合唱的环节悄悄拉了拉望舒的袖子,望舒把手里的荧光棒放在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他从礼堂侧门溜了出去。他们在走廊里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再也听不到礼堂里的喧闹声为止,然后白昼推开教学楼后门,月光从外面涌进来。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上的白色标线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白天被太阳晒过的草坪正在缓缓散热,空气里有新割草皮清涩的草汁味和远处香樟树被夜风吹过之后残留的极淡极轻的木质香气。
他们并排坐在看台上——就是高一那次烟花大会上他们站着看完一整场烟花的同一个位置,台阶边缘有一道被雨水冲刷过的浅灰色水痕,和高一那年相比已经褪了不少;就是高二运动会后他们坐着看夕阳的同一级台阶,水泥台面上还留着上学期某天晚自习后他们坐在这里吃冰淇淋时滴落的奶渍痕迹,那个奶渍已经变成了极淡极浅的米黄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们在这里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烟花、夕阳、晚自习后的夜空、考试前他靠在他肩膀上闭目养神的十几分钟,以及此时此刻,高考前最后一个夜晚。望舒靠着白昼的肩膀,仰头看着夜空,今晚的月亮很细很弯,像一笔极淡极轻的铅笔勾勒。他说他欠了他一个答案,从天台第一次表白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