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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顿明。

池渊冷不防跪坐于地,一手后撑稳身,另一手虚起半空,颤而僵怔。鼻尖药香清冽醒神、苦中带甜,他喘息不定的气随胸浮,狭长墨眸倏地晃过微滞,动也不敢动,就静静倒映着竹编屏风一纱之隔的明灭灯烛,任紧紧圈住他脖颈的故榆一点一点收紧力道,将半干半潮的脑袋埋于他颈窝,声音低弱泠然,纡郁淡淡:

“池渊,你知道的,我没你聪明,你莫诓我。”

“我——”

池渊眸底潋滟,声涩无音,臂弯微乎其微的试探收拢几番。

直确怀中姌嫋身段纤纤温热,他忽像是久在冰潭之下得见斑驳光粼,伸指点碎水面一瞬——

池渊蓦地攥拳箍紧小臂,搂腰收力往前一带,密不透风将触之怕碎的小姑娘圈入胸膛后,他微微眯眸,眼圈泛红,学着已然对他放下满身戒备的故榆亲昵缱绻的动作,亦把自个儿脑袋闷入小姑娘只着了件单薄中衣的清瘦肩颈蹭蹭,声音慵懒低哑,笑得醉人又好听:

“我怎舍得。”

是啊。

他怎舍得。

自奉天承楼冬夜绯雪一别,风花作信,四时更迭,再可如此这般心贯白日地搂她入怀,他背灯和月就花阴,孤身一人饮风沐雪,暗伤如许,整整等了,六年零三个月。

两人就这么衬着西窗暖烛、灯影绵晕,悠悠晃晃交颈相贴着抱了好一会儿。

故榆蓦趴在池渊肩头蓦想起了甚,她澄明圆眼呆呆纤动几下,末了腰身稍挺,十指虚虚搭搭交叠相叩,小臂圈着池渊脖颈拉开点距离,彼此近乎鼻尖抵着鼻尖对上染含温情的眸也就半息,故榆不再看他,目视别处,粉腮微鼓,眉心忧凝,气音浅浅道:

“但,就算我应了你,你又要,如何与姨母言?”

此事非小,又有一月前凤仪宫颐后独见池渊那番赤诚相待的推心置腹之语在前,张口讨人,岂非易事。

“莫忧。”

池渊软言温语,手心托住故榆后脑揉了揉,他轻扯披风包住穿着单薄的小姑娘,一臂穿过她腿弯抱人缓缓起身,抬脚迈去拔步床前,眼如点漆,笑之似月:

“我有法子,岁岁只等便是。”

-

颐后觉浅,今夜更甚。

雨雪兮冥冥,五更天末,闲窗锁昼。

再辗转时天已见了朦明,雪后太静,轻纱幔影笼去太多扰人清梦的冬日凉光,韩凌漪一夜唯睡两个时辰,三更天才过不久,忽被窗外屋檐积重坠雪的簌簌声惊行,此后右眼一跳再跳,头闷身酸,彼时离瑞启帝上朝不到一个时辰,回廊偶有宫人而过,碎步快脚,断断续续。

韩凌漪微掀凤眸眼皮,胸口堵气难舒,实不耐烦的抿唇轻啧,她瞥瞪了下旁侧半搂着她仰躺沉睡的池政,心烦意乱眉心一蹙,遂一脚将人踹远些后,便面朝墙内挪身往里,可劲儿拽了大半张被子将自个儿裹严实。

未几,当才停两息的右眼皮又突突乱跳,连带着韩凌漪也不得不摁住慌燥不安的心口时,一只温热大掌悄然无声穿过她浓密乌发轻缓摁揉——

瑞启帝手肘支枕,掌骨托着脑袋起身侧卧,直到拔步床不远处那扇紫檀珐琅四友座屏外亮起一盏烛火淡弱的光,他瞧着韩凌漪紧攥在胸前被面的手松动半分,于是移手朝下,给人掖好被角,掌心蜷搭韩凌漪手臂,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抬指拍敲,无奈溢了声沙哑低笑:

“怎得了这是,一夜难眠,可还是忧心那臭小子呢。”

“唉…”

韩凌漪秀口沉叹,蛾眉拢蹙,故作不悦的斜睨那笑得淡淡眼纹快酿出一池春水的瑞启帝,实觉这当爹的忒不着调,气急之下,颐后纤纤细指拍掉男人搓捏她肩与腰的手,眼底愁未化开反倒更浓了。

“渊儿婚事未定,我怕是难得一好觉了。自他及冠,你我何尝不是千防万防,唯怕百密一疏,幸得明夷非花谢那放浪贪玩的孩子心性,可便是他自持沉稳,洁身疏人,陛下你可还记着,北上治雪那次,各州各城没少有人动歪心思想给他身边送人。昨个若非渊儿如实予我,我真当廖家大姑娘同阿岁口中明夷南下所遇那心仪女子是为一人。”

久思不得解,韩凌漪半撑身子卧靠床前,偏头点了瑞启帝一眼,唇角哂笑,喃喃自语道:

“就这般凑巧,不偏不倚似一孩子们在国子监传论的几句玩笑话一般无二,连我也差点误解了去,更莫说世家大族明着隐退暗中掌权的那些个活成人精的老头子,怎又不明晓含元殿七皇子妃,进一步乃大瑞亲王王妃,再进一步,坐得可是我这位子。任他王禹骁有心压之,奈何不住各家心怀鬼胎,欲铤而走险试上一试。我思来想去了一夜,就这一半年,渊儿尚可有得择,恐再多些时日,似廖芙玉这等女子不再少数了,渊儿处境只会更难,甚,或我观之得些眼缘的这几家姑娘,亦得另当别论。”

“但我不想委屈了孩子。”

韩凌漪轻靠池政肩头,由着他将自己揽入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安慰得拍着,她掌心紧叩瑞启帝温燥手背,眉眼低垂,唇抿苦笑:

“祁霄,我不想委屈了咱们孩子的婚事,我不想,他连他妻,也不能择一自己欢喜的。当初的你身不由己,不管明夷日后处在你这个位子上如何,至少与她相携的那个女子,不但能担得起国母之名,重要的是爱他、懂他、理解他,而明夷亦对她如此,两心相知,方能长久啊。且,尚仪局就是送来再多画卷,家世、样貌、品性合宜,咱们渊儿不喜,所作所为皆无用了不是。我都想着,既然上京城各家适龄女子已让他挑拣了个遍,不若过些时日的赏梅宴,多叫绾儿予邻边几个州城夫人小姐们递了帖子去……嘶,说到这儿——”

韩凌漪忽的直起身子,她秀眉仍皱着,面色忧疑参半,蓦一与瑞启帝视线相融,臂肘撞了撞他的,低声耳语又问又嗔:

“你这当爹的惯会乱点鸳鸯谱,明知绾儿从小乖巧腼腆不喜多语,有甚事最怕烦扰了你我,哪怕不得她心意,嘴边不驳不辩,实则心底不愿,面上不现。那琼林宴上一眼你怎得就断定她喜的是周景了,之后也不多问问,豪横的很啊,大笔一挥便落了赐婚圣旨,若非小九和阿岁机灵,想那法子延了婚期,你我和倬云这做爹娘的,可不将绾儿所托非人、推入火坑了。再者,那日薛府,绾儿说她那心上人乃是朝中一官至四品的才俊公子,之后你可有留意,人是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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