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又能如何。
往事似梦非梦,只在一念之差。
再世之初,她有恨有怨,夜难眠,真着了觉又梦魇,真真假假太难分辨,形形色色孰是孰非,直待心花枯败,槁木死灰。
故榆记着,她不止一次在梦中,歇斯底里问那个奉天承楼之下,狠心到连阿淼性命也不顾的池渊,是如何为除慕容冕,心冷若冰,张弓搭箭,直迫她面。
成亲数年的冷落她可以不管。
那到底是否为他惦念了小半辈子虞宴清,那半块碎玉,她亦能视若无睹。
附子之毒,尚有疑窦,她承认是自个儿偏见在先,因爱生忌,因忌萌怨,因怨燃恨,一股脑的将父兄祖母惨死之家族不幸,见色起意强嫁与他之姻亲不满,北疆退兵,尚成帝后时,得一甜头便傻傻掉入“情”之陷阱中,一朝有孕,九月分娩,诞下一朝中大臣上书死谏了三年的昭元太子——
那时故榆心已死,不怪他。
甚觉他们之前没有男欢女爱、夫妻情深,至少池渊为了哄她生下这个用来堵住朝中众臣的孩子,愿意装出一副温情、缱绻、惓惓之意,抵住充盈后宫、开枝散叶的言如滔浪、呶呶不休,盼等她这或许能被他允许生下昭元皇子之人肚子的那点动静。
故榆想,他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的。
可这份心中最后的微火希冀,尽被那道凛光寒箭,撕碎碾灭。
她不敢赌了。
即便,他如今待她极好。
但谁又晓得,这个“好”字,究竟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亦或似浮沉之萍、穷池之鱼,才得之一息,转瞬即逝。
思及至此。
肩上一轻,忽又一重。
细指纤长,纷飞轻快于故榆衣领处挽了个活结,朝颜单臂搭好褪下的浅蓝大氅,含笑双眸左右微瞟,见着他们那生得嬿婉如春的二姑娘衣未乱、鬓未散,这才嘴角勾笑,俯身碎步退去屏风后,抖了抖大氅携着的那抹尚未被炭盆燎紧尽的寒气,挂于旁屋木衣搭温着了。
织锦暖粉披风裹了淡淡清梨香。
故榆轻嗅,眉心舒展半分,她浓卷乌羽敛眸,目光虚浮无神,就那么似落非落至茶碗游转的半片随波漾动的茶沫,眨也不眨。
直到被故扬抱进怀里也像模像样捧着副画卷瞧看的池铭皱皱鼻子,重将一双圆亮眼挪到他兔子姐姐怎么都娉娉灵妙、万般好看的小脸上——
“阿岁表姨也吃,眼睛红红,真成小兔子啦!”
一只攥着梅花糕的小手忽入故榆眼前时,她眸颤一愣,入眼先是歪着脑袋一口咬完半块糕点的池铭将本就肉乎乎的腮帮子塞的又圆又鼓,余光再往对面偏了些许,韩凌漪与穆亭瞳不知甚时停了话,两人皆顺小家伙话音儿不动声色寻来,当真细细一定,凝见了故榆眼尾那丁点像炭火太足燎出的浅绯。
“可是今日坐堂累着我们阿岁了?”
颐后牵过她手,暖着那点怎么都捂不热的凉,蹙眉一忧。
见故榆面上浮笑,接过池铭手中晶莹香糯的梅花糕温言道谢,末了她又将糕点放到平铺展开的素绢帕上,似是觉着韩凌漪这句随口关切难思难答,只笑意更甚,应了声不搭边的话:
“劳姨母忧心,阿岁无事,就是忽闻赏梅宴在即,跑了跑神,在想,那日要如何玩得尽兴,才能不负这场冬盛雪景。”
闻此,穆亭瞳神色缓缓,美眸含笑,掩唇打趣道:
“尚在霞城时,我便听得上京城出了一‘妙医’,任谁也难想啊,口口传之年龄不大的小神医,当真就是个贪玩俏皮的小姑娘。到底这宴是办给阿岁这般大的公子姑娘们的,方才你们未至时,母后还与我言,以往置办都是大姐操劳的,今岁她身子重,便一早交给小六小九忙去了,有章太傅家那位惯常能干的孙女与阿年在,花样只会多,少不得,我看着这赏梅宴,确是令人盼之又盼。”
韩凌漪面温,也笑,更多到愁得是故榆身子:
“冬日不比别季,虽有医术傍身,阿岁也莫忘了得好生温养,祛病好药多的是,但真病了遭罪的可是自个儿不是。阿岁若觉着太累,左右医馆尚有旁的坐堂大夫,歇上几日也无妨。再者,你随佘老夫人久居南州,养得这副身子不至风吹便倒,莫一时贪冷受了风,寒症难捱得紧。上京虽不比你阿爹在的郾城,那地方太北,见了凉,雪春末也难停,可咱们这儿啊,一落雪数十日也是有的,雪消更寒,只怕腊月初才得见着路,宴一过,再待个十天半月,除夕至,我们阿岁生辰也至,说来还是阿凝会生,除夕夜宴,大瑞同庆,我们小阿岁这生辰,每岁都落不着冷。”
“难怪这乳名‘一年一岁’,阿岁诞在年末,我记着阿年是年初的生辰。”
穆亭瞳指尖卷帕,眉眼弯弯,故作为难,甚是温婉明媚:
“真是的,给阿岁的那俩大金镯子晨时叫花谢与铭儿一齐抛去了七弟含元殿。生辰礼我更得好好备备了,皮小子不讲究,封个大红包,要什么自个儿去买就成了,哪儿来那么多规矩。这像阿岁如此灵动乖巧的小闺女怎可一样,我看着是真心喜,只送几车首饰玉帛断然不够的。”
“你呀你,就是个生辰,又非嫁妆——”
韩凌漪面现无奈,笑而止声,一转话锋添了些揶揄:
“趁着铭儿还小,这么欢喜闺女,阿瞳与花谢不妨再生一个?免得年岁差太多,孩子难熟难亲。”
“母后惯会打趣我的。”
穆亭瞳俏脸微红,人也不羞恼,直言直语道:
“像母后似的,身边有小六小九、阿年阿岁这边贴心女儿伴着是好的,再生一个,是姑娘贴我心意倒也罢了,万一又来个跟铭儿一般无二的臭小子,日后府上莫说鸡飞狗跳、揭瓦掀房了,儿臣可太怕出门一趟大理铺子,一回家满片狼籍,连咸王府的牌匾也找不着——”
尾音蓦被池曜一声短促惊呼截断:
“哎呀——!”
韩凌漪蹙眉忍了忍,终没咽下那半口气,不悦看去,愠声嗔他:
“大惊小怪什么呢你!”
遂见池曜笑得没脸没皮,抄起那堆画卷其一,乐不颠窜到颐后与故榆之间,将一副灰白素净到唯发髻一点青绿玉簪点缀颜色的画儿拍至桌面,另手往故扬肩上一搭,瞪圆眼蘧然道:
“这姑娘儿臣识得!廖骏与阿岁表妹一样同因身子不好养在南州的大女儿,你说巧不巧母后,她开了个胭脂铺,名叫‘颜若雪’,今儿开业,里头都是从南边来的新奇玩意,就在阿岁表妹‘妙医堂’旁边,我还同阿扬进去转了一遭,给您和姨母、姐姐们,买了一车她那儿特有名气的胭脂水粉!”
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