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如钩,斜挂在天际。
废弃山神庙前,夜风拂过枯草,沙沙作响。
李纾看了云泽一眼,心中并无怜悯,只像拂去衣上尘埃一般,转身飘然而去。
她并未循原路返回雁门关。立在道旁一棵老槐树上,向北望了片刻。
方才搜魂所得,云泽记忆中最要紧一条,令她心头微凛:
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晋,在云州秣马厉兵,只待时机。
「若是让此人先动,雁门关纵然不致失守,边民也要遭一场大劫。何况耶律晋正是探惊堂在辽国最大靠山」
此人野心勃勃,一直想南下侵宋,这次阴谋,有一大半是他手笔。若留着他,必定还会再兴风浪。
「既然如此,不如一劳永逸」
李纾向来不是优柔寡断性子。
这一世她藏起锋芒,事事温婉,倒显得像个寻常闺秀。可骨子里的孤傲,从未磨灭。
她回头望了一眼雁门关的方向。
夜色沉沉,群山如铁,只有关楼上几点灯火,像坠在黑暗中的星子。
「敏儿此刻大约在等我。可若不乘夜除了此獠,日后不知还要生出多少事端。敏儿…且等我…」
离开雁门关,她没有告诉赵敏,也没有告诉周芷若,只留给赵敏一封书信,压在桌上。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我去去便回,勿忧。”
她打定主意,再不迟疑。身形一纵,宛如一片落叶飘入夜色,往北而去。
李纾虽压制了金丹修为,但并不影响使用身法。
此刻无旁人在侧,转瞬间便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云州在雁门关东北,是辽国西京道重镇,城墙高厚,戍卫森严。
李纾隐藏身形,飞至城墙东南角一处僻静地段,落入城内一处阴影中。
云州街道比宋境城市宽阔,房屋多平顶土房,颇有塞外气象。
此时天色将明,已有早起的小贩在张罗摊子,空气中弥漫着烤饼与羊汤气味。
李纾沿街而行,神识悄然铺展开去,整座云州的动静尽在掌握之中。
片刻后,她在一座府邸前停住了脚步。
那府邸占地极广,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以契丹文与汉文并书—“南院大王府”。
门前站着八名挎刀卫士,个个膀大腰圆,目光如炬。府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层层楼阁。
李纾唇角微微一勾。
「耶律晋,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敏儿身上」
她身形一晃,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东面院墙。
两丈高的院墙在她脚下如同平地,落地时尚未扬起一粒尘埃。
府中守卫森严,一队队巡逻卫士手持兵刃,来回穿梭。
李纾藏身于槐树阴影中,等一队卫士走远,这才继续前行。
她的神识已在府中深处锁定了一股气息。
那气息绵长而浑厚,呼吸间暗合吐纳法门,显是修习过上乘内功。
「这便是耶律晋了」
李纾沿廊庑悄然穿行,绕过三处暗哨,来至一座三层高楼前。
楼阁门楣上悬匾—"议事堂"。楼上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说话声。
李纾脚尖在廊柱上一点,身如飞燕,轻飘飘地落在三楼窗外飞檐下。
窗内一个粗犷声音正用契丹语说着什么,随即又转为汉话:“雁门关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另一人道:“回大王,云泽那边断了联络,怕是出了变故。”
那粗犷声音冷哼一声:
“废物!本王给了他许多人手,竟连一个女子也拿不住!”顿了顿,又咬牙切齿道:
“赵沁当年夺我大辽十州,本王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李纾听到这里,眸中寒光一闪。
「此人对我敏儿恨意如此之深,若不尽早除去,早晚是个祸患」
她不再犹豫,伸指在窗棂上轻轻一划。
木制窗棂无声断裂。她身形如同轻羽,悄无声息地飘入楼中。
三楼大堂内,一名身材高大的契丹老者,正坐在主位,看着年约五十。
他身穿紫金蟒袍,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鹰目精光四射。
下首站着一名汉人谋士,正在回话。
李纾落地无声,那谋士未察觉。
耶律晋却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窗边!
“什么人?!”
他反应极快,话音未落,双掌已齐出。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轰向李纾,将身前案上烛火都激得猎猎摇曳。
李纾不闪不避,右掌轻抬,随意一拂。
那掌力甫至她身前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无形。
耶律晋瞳孔骤缩,心中大骇!
他纵横辽国数十年,一身武功在辽国也算得上一流。
方才那一掌虽未出全力,也有开碑裂石之威,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他这才看清来人。
窗边站着一个身形纤细女子,约莫二十年纪,
着淡青衣衫,容貌清丽绝俗,一双眸子淡如秋水,正静静看着他。
耶律晋强自镇定,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夜闯本王王府?”
李纾淡淡道:“耶律晋,你可认得云泽?”
耶律晋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那废物被你杀了?”
李纾没有答话,“你派云泽南下,意图活捉大宋长公主赵沁,是也不是?”
耶律晋哼了声:“是又如何?赵沁夺我大辽疆土,杀我族人无数,本王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李纾微微点头:“既是如此,你便不冤。”
她话音落下,右手轻抬。
耶律晋早在戒备,见她一动,身形暴退,同时从案旁抽出一柄弯刀。
刀光如雪,直斩李纾咽喉!
这一刀快极,也狠极,显是浸淫了数十年的杀招。
刀锋破空,带起尖锐厉啸。
李纾却只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纤秀白皙手指,轻轻点在刀锋之上。
“叮”一声脆响。
耶律晋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力量,沿着刀身传来,虎口一麻,弯刀脱手飞出,“笃”地钉入三丈外梁柱之上!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李纾身形已到他面前。
那只纤纤玉手,轻按在他天灵盖上。
耶律晋浑身僵住,内力骤然被封,半分也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望着眼前这女子,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纾声音很轻,眼中杀意凛然:“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掌心内力一吐。
耶律晋双眼圆睁,倒了下去。
脸上犹凝固着惊骇,但气息已全无。
那汉人谋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牙关打颤:“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李纾看了他一眼,指尖一弹,灵力直接没入他眉心。那谋士软倒在地,也已无气息。
李纾低头看了眼耶律晋尸体,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敏儿,这人与你为敌,我便替你除了他」
李纾转身欲走,目光忽然被书案上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卷丝帛,半卷着摊在案上,上面画着一幅舆图。
李纾走过去,展开一看,竟是辽国南境二十余城的兵马布防图,标注得极为详细。
她心中一动,将舆图折好,收入怀中。
「这东西带回去,对敏儿大有裨益」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外间脚步声响起。
一名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王?大王?丞相派人来报,说是南边有急报!”
李纾眉头微皱。
她看了看耶律晋尸身,又听了听门外动静,当机立断,纵身一跃,无声无息翻上房梁。
门被推开,一名侍卫探头进来。
昏暗灯火中,他见耶律晋躺在地上,不动弹,又见地上似乎有什么暗影,不由走近一步。
屋中很是安静。
“大王?”侍卫又唤了声,声音有些犹疑。
他伸手去探耶律晋鼻息,手刚伸到一半,忽然触到耶律晋面颊,只觉一片冰凉。
侍卫浑身一颤,猛然回过神来,放声高呼:“来人哪!大王…大王没了!”
李纾在房梁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待到那侍卫呼叫之时,她便如清风般掠出窗外,身形缥缈,已然出了府墙。
她走得不慌不忙,还回头望了眼南院大王府中乱作一团的灯火。
「耶律晋一死,辽国南境群龙无首。这消息传回雁门关,敏儿自然不会错过机会」
她心中想着,脚下如飞,沿着来时方向折返。
晨光渐亮,东边天际泛起橘红色朝霞,照亮了荒凉原野。
李纾迎着晨风疾行,归心似箭。
耶律晋一死,辽国必乱。而乱,便是大宋机会。
…………………
消息传到雁门关时,已是第二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