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日。长春宫正殿的门窗关了一整天。
没有人进来。白芷上午端了一壶茶,放在桌角就走了。茶凉了,没有人续。
沈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四样东西。
第一件是底册抄本。四十三页纸,用棉线重新装订过,白芷找尚宫局借了锥子和粗线,拆开原来的纸捻重穿的。纸页边缘有几处磨损,翻得最多的是天启二年四月到六月那几页,纸面起了一层薄绒,字迹被手指抚过多次,墨色淡了一两分。页角有几道折痕,是她深夜核对时压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抚平。
她把底册推到左侧,伸手拿了第二件。
太医院在职名录的抄件。纸比底册薄,是尚宫局誊抄公文用的白棉纸,抄了四折,折叠处已磨出一道灰痕。名录按年份编排,天启二年三月那一栏被朱笔划了一道横线,写着徐济之,太医院判,去职。后面跟着新任的名字,字迹比前后端正。
沈蘅的指尖在这一行停了一息。手指压在徐济之的名字上,纸面触感和别处没有不同,她还是停在那里。停了几息,什么都没有来。她翻过去了。
第三件是札记残本。封皮是靛蓝粗绢,四角磨出白芯,边角有几处水渍,干了之后纸面皱缩。缺页的断口暴露在中缝两侧,裁切整齐,是刀片一类的利器裁的,不是撕的。有几页的纸色比前后页浅,氧化程度不同,是后来才裁掉的,不是徐济之生前所为。
她把残本放在底册旁边。
第四件是兵部调拨单的副本,静妃从温家渠道翻出来的。纸是兵部专用的横行纸,比民间纸宽出两指,纸纹粗,墨色偏灰。签收栏里写着一个周字,笔画末端有抖笔,管事签字时握得不稳。
她把这四件东西在案上一字排开。
她从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指尖还留着纸页上的凉意。
第一链。底册上的安息香采购量是正常季度用量的三倍,一百二十斤。静妃确认这批药经由军需渠道调拨,走兵部的账,运到北境。萧家在北境的私产田庄有铁器皮革进出,庄墙后有军人巡逻。底册上的数字和静妃的情报对得上,可底册只记录了采购量,没有出库记录,更写不到目的地。单凭一本底册,能证明有人多买了药,证明不了药到了谁手上。
第二链。天启二年三月,徐济之被调离太医院判的位置,换上萧明德。徐济之调任后三个月,查出账目问题的孙秉文太医被调往平凉军中医帐,到任三个月就死了。名录记的死因是病故,徐怀朴说他父亲走的时候身体硬朗。人事变动记录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有公文可查,每一步都合法合规。
第三链。徐济之留下的札记中写到他发现有人在冬天提前囤了一批药材,数量远大于太医院报的用量。他查出采购批复是从户部走军需流程出去的。札记缺了最关键的那几页,被裁走的是数字。缺页的位置前后文气断裂。残本不完整,残缺本身就是证据,残本无法单独呈堂。
第四链。兵部天启二年七月有一笔三万两的药材划拨,签收栏签名写着北境军需储备处收讫,落款一个周字。静妃确认那个周字是萧家北境私库管事的笔迹。调拨单上的批次编号、品名、数量,兵部的留档和太医院的入库记录对不上。兵部记了出,太医院没记入,中间有一段空白。空白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账对不上。
四条链,条条指向萧家。
可每条链的最后一环都是断的。底册不能证明药到了哪儿。名录不能证明徐济之的死因。残本缺了最关键的几页。调拨单签名能证明签收人是萧家的人,证明不了那批药是萧家安排的。
她盯着案上那四样东西,看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进来,纸页的边角翘起一点。
她把名录重新翻到天启二年三月那一页。朱笔划痕还在,那道横线工整。
徐济之。
她默念了一遍。不出声,唇形动了动。
指尖凉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呼吸变浅了。
她合了一下眼。
徐济之死在天启三年正月,是被灭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