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忽视了。连死亡都没有选择他。

还残留余温的嘴角也冰冷了。

你伸出手，抓住了加茂宪纪的衣袖。

“呜。”（来，分享）

短促的音节，手指没什么力气，只是松松挨住他的衣袖，他却被拽住。

灰灰三没有阻止，只是微微侧开身体，示意着跟上。加茂宪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腿在发抖，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逃跑，跑得越快越好，但他的身体却在一点点地往前倾，往前倾，直到他整个人被拽进了那片温暖的、带着腥臭气味的黑暗中。

初冬是换毛季，细羽似的绒毛炸似地生长，密密地替代原有的硬毛，柔软，狼又很大，比两个小孩还大得多，你们蜷缩在温暖的庞然大物身下。

像一堵厚实的墙，挡在他和外面的世界之间。他的腰腹贴着你的膝盖，你的脚趾冰凉，踩在他小腿的淤青上，方才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已经消融。远处传来另外几只狼的嗥叫，忽远忽近。

灰灰三回应它们，轻轻叼住你的后颈，把把从地上拎了起来。灰灰三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还呆坐在地上回味的加茂宪纪。

绿色的眼睛映着雪影，这次里面有他。

她们在等他。

加茂宪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不知道这只狼要带他去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他的腿在往前走，一步一步，踩过留下的爪印上。

浑浑噩噩中，跟着你们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趟过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爬上一道碎石坡。女孩从狼嘴里被放下来好几次——母狼的咬合力不足以支撑一个人类儿童的重量太久，每次放下来，你就会自己爬起来，跟在她身边小跑。

“额，狼...狼，”没人告诉他该怎么称呼一只狼，“别叼着她了吧。”

你后颈上全是灰灰三这几年瞎叼留下的疤痕（你没有狼崽那样皮糙肉厚）。

在灰灰三的视线下，加茂宪纪牵着你小步走，你嫌弃不如四脚着地轻松自在，索性赖在灰灰三身上。

他看见狼群的巢穴在一道被树根缠绕的岩缝里，洞口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泥土、血液和尿骚味的浓烈气味，小动物闻着这个气味一般就不敢靠近了。洞口横着两只狼，一只是黄灰色的老狼，脖子歪得几乎贴在地上，眯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不过比起狼，更像一条狗；另一只是黑色的年轻公狼，一条前腿从关节处断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肉桩，它从地上抬起头，用一种毫无好奇心的目光扫了加茂宪纪一眼，又把脑袋埋回了爪子里。

加茂宪纪拘谨地坐在你旁边，你一会骚扰海盗一会骚扰三条腿，加茂只能跟上你，装作看不到其它狼诡异的视线。灰灰三蹲坐在洞口，用身体堵住入口，眼睛半闭着，尾巴垂在地上，偶尔甩一下，赶跑烦狼的苍蝇。

他不敢靠近洞口，也舍不得离开。

风吹过洞口，却不会带走一丝热气，很温暖，身旁是声细细的、像猫叫一样的呼吸声——你已经放心睡着了。

加茂宪纪在你身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沉，直到更多狼回来，直到他的腿已经麻木，他才缩到你的附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一片陌生中，你的呼吸会令他心安一点。

好困。

小孩子总是多觉的。

明天早上，如果他还活着，那就活着吧，今天的他已经跑了太久，从加茂家侧门溜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晨雾，现在他的影子已经拉伸成脚下一团模糊的暗色。

现在已经够远了，远到那些窃窃私语追不上他，远到母亲忧郁的眼神不再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

于是他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