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那天她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装药的匣子……全都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
枯井!
裴照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容婆婆手中的那几样东西,尤其是那颗黑色的石子。
直觉告诉他,那东西不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问道:“婆婆,这颗石头……是?”
容婆婆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子,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压惊石……娘娘从家里带来的,说是能压惊……”
就在此刻,裴照伸出手,指尖轻轻地、仿佛无意般地,触碰到了那颗躺在容婆婆掌心的黑色石子。
轰——!
一股远比在旧档别院时猛烈百倍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感知!
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噪音。
他仿佛整个人被拽进了一段凝固的时光里。
眼前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寝殿,金丝楠木的雕花大床上,铺着厚厚的锦绣被褥。
一个容颜绝美、本该艳光四射的宫装女子,正蜷缩在床角。
她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一双曾经顾盼生姿的凤眼,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端静贵妃!
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浸湿了鬓发,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捏碎。
一个穿着嬷嬷服饰的身影跪在床前,正是年轻时的容婆婆,她哭得泣不成声,不停地用帕子去擦拭贵妃额上的冷汗。
“娘娘……您再忍忍……太医马上就来了……”
“药……”
端静贵妃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药……是陛下赐的……可我觉得不对……不对!”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眼中迸发出一种濒死前的清明与疯狂,“婆婆……把那匣子……那个装着药的匣子藏好……别让人找到……”
她剧烈地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容婆婆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尤其……尤其不能让……”
话未说完,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打断了她。
她猛地弓起身子,暗红色的血沫从她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身前明黄色的锦被,触目惊心。
画面,在此刻戛然而止。
“呃!”
裴照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灼伤了一般,身体向后一仰,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股属于端静贵妃的、临死前的绝望与痛苦,如同阴冷的毒液,顺着他的指尖,瞬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异状,似乎也触动了容婆婆某根脆弱的神经。
老妪那双刚刚恢复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里面充满了惊恐。
“井!枯井!”她突然激动地尖叫起来,一把抓住裴照的袖子,干枯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娘娘的东西……在井里!坏人……有坏人要害娘娘!要害娘娘!”
她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划破了这片寂静的角落。
随即,她眼中的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回凳子上,嘴里开始喃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陷入了更深度的混乱之中。
裴照强忍着脑中针扎般的剧痛和心底翻涌的寒意,将食盒里的点心全部留下,又从怀中掏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塞进了那床新棉褥里。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容婆婆,没有片刻停留,转身迅速离开了这个充满哀戚与秘密的小院。
东宫,密室。
李澹听完裴照的讲述,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眼眸,终于掀起了真正的波澜。
“枯井藏匣……”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走到墙边的堪舆图前,修长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长春宫的版图之上。
“长春宫,端静贵妃生前的居所,在她死后便被封禁。其后院,确有一口早已填土封存的枯井。”
他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重新落在裴照那张因精神力过度消耗而愈发苍白的脸上。
“若真如容婆婆所言,端静贵妃临终前在井中藏了东西,那里面,很可能就是她察觉丹药有异的关键证据。”李澹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甚至……是残留的丹药,或是更完整的药方!”
他猛地转身,对着侍立在阴影中的暗卫统领下令:“传雷焕,今夜子时,带一队最可靠的人,秘密掘开长春宫后院的那口枯井!”
“我去。”
裴照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站起身,直视着李澹,“我的感知,或许能在那时派上用场。若有邪物残留,我能最先察觉。”
李澹的眉头瞬间蹙起,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与担忧。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让雷焕带上东宫卫最精锐的‘玄甲卫’跟你同去,万事以你的安全为先。”他的语气不容商量,“记住,那里毕竟是旧宫禁地,多年无人踏足,务必小心。”
夜色,如同泼洒的浓墨,开始一点点侵吞宫城上空最后的光明。
一场针对过去的秘密挖掘,即将在最深的黑暗中,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