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唯一的软肋,就是他那个已经疯癫多年、被安置在冷宫旁一处破败小院里的对食,宫里人都叫她……”
“容婆婆。”
李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冰冷事实。
裴照的心头却微微一动。
对食,是宫中太监与宫女结成的假夫妻,是这四方红墙内,最卑微、也最无望的慰藉。
常静那样一个活成了鬼魅般的人物,竟也有如此人性化的一面。
这既是软肋,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次日午后,冬日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宫城上空的薄云,洒下一片稀薄的暖意。
裴照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穿上了一件质地上乘却样式低调的青色文士袍,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东宫小厨房新做的、甜而不腻的芸豆卷和枣泥糕。
身旁还跟着两名扮作杂役的东宫暗卫,抬着一床崭新的、厚实绵软的棉褥。
他如今的身份,是奉太子之命,寻访宫中旧人,记录整理前朝礼仪旧闻的东宫书记官。
这个由头光明正大,又有李澹早已疏通好的内廷关系,一路行来,无人盘问。
越往皇城西北角走,周遭便越是荒凉。
朱红的宫墙褪去了鲜亮,露出斑驳的底色,墙根下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空气中那股属于皇权中心的熏香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腐叶与尘土的萧索味道。
容婆婆住的小院,果然如李澹所说,破败得仿佛随时会在这宫城的某个角落里悄然倾颓。
院墙塌了半边,用几根木桩勉强支撑着,院门吱呀作响,仿佛一推就要散架。
裴照示意暗卫在院外守着,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妪正坐在一条小板凳上,对着墙角发呆。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外面罩着一件满是补丁的厚棉袄,双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听到动静,她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焦距的眼睛迟缓地转了过来,警惕地盯着裴-照这个不速之客,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戒备。
“婆婆。”
裴照放缓了脚步,声音也压得极低,极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没有急着靠近,只是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轻轻打开。
“听闻您是宫里的老人了,晚辈奉命记录些旧事,特来请教。天气冷,给您带了些点心和一床新被褥,暖暖身子。”
他说着,又示意院外的暗卫将棉褥送进来,放在廊下的木架上,然后便让他们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他的动作都从容不迫,眼神清澈而温和,不带丝毫侵略性。
容婆婆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的视线从裴照身上,慢慢移到了那床崭新的棉褥上,又落在那几碟精致软糯的点心上,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裴照没有再说话,只是搬了条小凳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陪着她一起晒太阳,仿佛他真的只是来此感受这片被遗忘的时光。
沉默在稀薄的阳光中蔓延。
许久,容婆婆才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
“……日头,真好。”
“是啊。”裴照轻声应和,“这么好的太阳,最适合晒晒筋骨。”
或许是这难得的暖意,或许是那点心的香甜气味,又或许是裴照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质,容婆婆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开始絮絮叨叨,说一些颠三倒四的旧事。
“……那年的杏花,开得最好……”
“……御膳房新来的小厨子,做的酥酪最是一绝……”
话语支离破碎,毫无逻辑。
裴照却听得极有耐心,时不时应和一声,像是听自家祖母在追忆往昔。
就在这看似无意义的闲聊中,几个关键词,如同被风吹起的尘埃,飘进了裴照的耳朵里。
“娘娘……娘娘她,不喜欢喝药……药太苦了……”
“陛下……陛下他偏心……他赏了那么多好东西来,可娘娘她不高兴……”
裴照的心跳,在听到“娘娘”和“药”这两个词时,漏了一拍。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和倾听的模样。
又过了一会儿,容婆婆似乎是说累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水光。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着背,走进了光线昏暗的屋子里。
片刻后,她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褪色严重的锦囊。
那锦囊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只是岁月流逝,原本华丽的纹样已经模糊不清,边角也磨损得起了毛。
容婆婆坐回板凳上,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
几样零碎的旧物。
一枚断裂的白玉簪,簪头雕刻的祥云纹还依稀可见,断口处却锐利得刺眼。
一小块手帕的边角,上面用金线绣着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可见绣工的精巧。
还有……一颗通体漆黑、被摩挲得极为光滑的圆形石子。
容婆婆的指腹在那枚断裂的玉簪上轻轻抚摸着,浑浊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砸在枯瘦的手背上。
“娘娘……娘娘最喜欢这支簪子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摔了……都摔了……”
她突然抬起头,看向裴照,眼神里有了一瞬间的清明,那清明中,却满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