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映着三张沉思的脸。
“宁王这一手,又快又狠。”杜明渊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他不仅掐断了线索,还成功地将水搅浑,把沈墨清从一个‘监察御史’,打成了一个‘构陷亲王’的嫌疑人。”
裴照抬起眼,目光清冷如水,接过了话头。
“陛下让殿下回京,是一招平衡之术。”他的分析一针见血,“京城的浑水,需要殿下这颗定盘星回去镇着。同时,也是把烫手的山芋,重新交回殿下手中。”
他看向李澹,继续道:“对我们而言,这未必是好事。沈墨清被宁王反咬一口,为了自证清白,他会做什么?”
不用回答,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会更加疯狂、更加执着地从裴照身上,挖出所谓的“实据”,来证明他最初的弹劾并非空穴来风。
“而宁王,”裴照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让杜明渊感到一阵寒意,“他已经成功地将‘查案’与‘党争’捆绑在了一起。下一步,他很可能会将‘异端妖人’的帽子,与殿下您进行更深度的绑定。到时候,朝堂上攻击的,就不再是我,而是殿下您用人不察,亲近奸佞。”
“不仅如此。”杜明渊补充道,眉头紧锁,“赤焰军初定,人心未稳。韩啸将军虽已接管,但根基尚浅。殿下您是边军的定海神针,若此时回京,我担心……边军内部,会再生变数。”
密室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的分析都指向一个两难的困境。
回京,是踏入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泥潭,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比边境的真刀真枪更加凶险。
不回,便是抗旨不遵,坐实了那些“拥兵自重”的流言,更会让京中的局势彻底失控。
许久,李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孤,必须回京。”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金銮殿。
“不仅为自辩,更为掌控朝堂的风向,不能任由他们肆意妄为。”
“至于边军,”他看向杜明渊,“有杨烈在旁辅佐,韩啸为人谨慎,只要我们部署得当,短期内出不了大乱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照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沉静如渊。
“裴照。”
“臣在。”
“你随孤一同回京。”李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场仗,已经从边境,打到了金銮殿上。我们要面对的,不再是明刀明枪,而是朝臣的口舌,是人心鬼蜮。”
他凝视着裴照,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深处。
“你,怕吗?”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裴照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询问。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抹极淡的笑意,在他唇边一闪而逝,轻得像风中的柳絮。
“殿下去何处,臣便在何处。”
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心中,无数的念头却在疯狂翻涌。
京城……那个织就了无数阴谋与恶意的巨大牢笼。
那里有无数双眼睛,无数只耳朵,无时无刻不在窥探,不在监听。
他的言灵,在旷野的战场上可以扭转战局,但在那个人心交织如蛛网的深宫朝堂,又该如何施展?
他必须,更好地隐藏自己。
也必须,更清晰地“听”到,那些藏在冠冕堂皇言辞之下,真正致命的弦外之音。
李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开始部署回京的具体事宜。
只是,连日来的筹谋算计,与心神的高度紧绷,终究不是毫无代价的。
尤其是在强行催动言灵,为数千赤焰军士卒施加群体暗示之后,那股熟悉的、仿佛要将神魂撕裂的疲惫感,如同附骨之疽,正在他身体深处悄然蔓延。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一切都压了下去。
三日后,太子仪驾轻车简从,启程回京。
临行前夜,李澹将裴照叫到自己的房中,屏退了所有人。
“坐。”李澹指了指对面的软榻。
裴照依言坐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李澹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箱,从中拿出一套细长的银针。
“薛圣手离京前,教过孤一套静心凝神的针法。”李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你这种耗费心神之人,最易神魂亏空,积劳成疾。回京路途遥远,让你安分一些。”
说着,他拿着银针,走到了裴照面前,微微俯下身。
“伸手。”
那命令的口吻,不容拒绝。
裴照沉默了一瞬,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