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的瞳孔因那明黄色的卷轴而骤然收缩,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道:“公公稍待,小人立刻通报!”话音未落,人已转身飞奔入府,留下一路卷起的烟尘。
府中气氛瞬间凝滞。
不过片刻,帅府长史杜明渊便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太子亲卫雷焕。
“冯公公一路辛苦。”杜明渊拱手行礼,目光在那中年宦官沉静的脸上扫过,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来的是冯保,宫中秉笔太监,皇帝身边最得信重的近侍之一。
他亲自前来,绝非小事。
“杜大人客气了。”冯保微微颔首,声音平顺无波,却自有一股宫中浸淫多年的威仪,“杂家奉旨而来,还请殿下接旨。”
书房内,李澹放下手中的军务图卷,裴照侍立一旁。
当冯保的名字被通报进来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京城的消息,来了。
李澹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出书房,来到前厅。
冯保已在厅中等候,见到李澹,立刻躬身下拜。
“奴婢冯保,参见太子殿下。”
“冯公公免礼,不必拘于形式。”李澹抬手虚扶,声音沉稳,“父皇有何旨意?”
冯保直起身,并未展开手中那卷象征着正式旨意的黄绸,而是清了清嗓子,恭声道:“陛下有口谕。”
此言一出,在场的杜明渊等人心中皆是一凛。
口谕,比之正式的圣旨,更显亲近,也更富含不便落于纸面的深意。
“太子李澹,坐镇边城,调度有方,平定赤焰军之乱,稳固北疆,厥功甚伟。朕心甚慰,着加赏太子东宫用度一年,以示嘉奖。”
冯保的声音顿了顿,厅中一片寂静,只有他略带尖细的嗓音在回荡。
“边军之事,千头万绪。望太子妥善安置赤焰军旧部,抚恤伤亡,安定军心。待诸事安妥之后,可酌情回京述职。”
最后八个字,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无声响,却激起层层涟漪。
酌情回京。
李澹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儿臣,领旨谢恩。”
冯保躬身,这才换上一副略带暖意的笑容:“殿下,陛下还让奴婢给您带了几盒您素日里爱吃的云片糕,说是边城苦寒,让您多注意身子。”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食盒。
一番场面上的客套之后,李澹屏退左右,只留下裴照与杜明渊,将冯保请入了内室。
没有了外人,冯保脸上的恭谨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忧虑。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李澹的耳边说道:“殿下,京城里的水,浑起来了。”
李澹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公公请讲。”
“沈御史的奏本,五天前就递到了御前。”冯保接过茶杯,手心却感觉不到暖意,“奏本上弹劾您身边那位裴先生,言辞激烈,说什么‘行为诡谲,言语惑众,恐为乱军心之妖人’。”
裴照站在李澹身后,眼帘低垂,仿佛事不关己。
“奏本被陛下了留中,并未批复。”冯保继续道,“但第二日,陛下便在文华殿单独召见了沈墨清,垂询边城详情,足足谈了一个时辰。”
李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留中不发,是帝王权术。
意味着既不认可,也不否定,给事情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但单独召见,又说明皇帝对这件事,上了心。
“奴婢瞧着,陛下对您是信重的。可宁王那边,已经动起来了。”冯保的声音更低了,“才隔了一天,就有好几位御史上本,反参沈墨清‘身负监察之责,却听信边野流言,无端构陷太子功臣,扰乱边务,其心可诛’。”
他苦笑一声:“如今朝堂上,为了赤焰军的后续处置,还有您身边这位裴先生的‘身份’,已经吵翻了天。殿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正在此时,一名亲卫在门外低声禀报,说是有杜明渊大人的京中急信。
杜明渊告罪一声,取来信函,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变得凝重。
他快步返回内室,将信纸呈给李澹。
“殿下,出变故了。”
信是杜明渊在京中的密友所写,上面寥寥数语,却信息惊人。
赵文启那份关于兵部武库的节略,不知被谁泄露了出去。
就在奏本抵京的当晚,宁王府便雷厉风行,以“盗窃军资”的罪名,秘密处死了武库中两名负责看管旧库的小吏,尸首都未见天日。
紧接着,一股新的言论开始在言官之中悄然流传——沈墨清在边城查案不力,抓不到裴照的把柄,便想转移视线,故意罗织罪名,构陷宁王。
信中最后写道,就连清流内部,也对沈墨清此次边城之行颇有微词,认为他行事操切,有失老成。
冯保看到信中内容,脸色也白了几分。
好快的刀!好毒的计!
这是死无对证,还要反过来给沈墨清泼上一盆脏水。
“殿下,”冯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这下明白,陛下让您‘酌情回京’的深意了吧?边城这里,已经成了个旋涡。陛下既是想让您回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恐怕……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想让您尽早脱离这是非之地啊。”
送走了冯保,密室中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