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粉末落入盛着沸腾药汁的陶釜中,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原本翻滚的墨绿色液体瞬间平息,表面凝结出一层油状的薄膜,散发出更浓烈的酸腥气,仿佛是腐烂的海藻与陈年血锈混合的味道,刺得人几欲作呕。
刘一手紧绷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他额角的汗珠滚落,滴在滚烫的釜边,瞬间蒸发。
他依照蒲安民的指点,又加入了三分研磨成极细粉末的“鬼眼螺壳”。
这味药材在蒲家先祖的手札中被标注为“性烈,慎用”,但蒲安民在比对了残卷与玄衣卫提供的口诀后,坚持认为只有加重剂量,才能激发刺青下沉寂了数十年的特殊颜料。
“时辰到了。”钦天监博士王衡一直盯着殿角那座巨大的水运仪象台,声音低沉地报告。
此刻正是亥时三刻,星象口诀中提及的“太阴当户,水汽最盛”之时,最利于“显影”。
一直默立在角落,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的玄星子,忽然动了。
她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缓步走到药釜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正在犹豫是否要加入最后一味辅药的刘一手说:“停火,静置半刻,让药性自行融合。那味‘龙涎香’是催发剂,需在涂抹前一瞬加入,方能保其效力不散。”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满头大汗的刘一手下意识地遵从了指令。
萧执始终站在殿内的阴影里,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
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药气,死死盯着那碗颜色诡异的药汁,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那碗药,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即将犯下的、对生母最残忍的罪孽。
理智与情感在他体内疯狂撕扯,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榻上魏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想起那只冰凉得握不住的手,胸腔里的所有犹豫与不忍,便瞬间被一股更决绝、更冰冷的意志压了下去。
冷宫偏殿。
这里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高墙隔绝了宫城的繁华,连风声都显得寂寥。
太后形容枯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呆滞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永恒不变的天空。
她的头发花白,随意地绾着,几缕乱发垂在颊边,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
忠心耿耿的容嬷嬷跪在她脚边,用袖子一遍遍擦拭着冰凉的地砖,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萧执走了进来,他身后,刘一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覆盖着黄布,而影卫首领莫问则像一尊铁塔,端着那碗散发着异味的药汁,步履沉稳。
太后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浑浊的目光先是茫然,在看清来人是萧执,以及他身后那一脸凝重的医正和面无表情的影卫时,她干裂的嘴唇忽然咧开,发出一阵尖锐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皇帝来了……呵呵……皇帝终于想起他还有个没用的母后了。怎么,是嫌哀家活得太久,碍了你的眼,特地来送哀家上路的吗?”
萧执没有理会她的疯言疯语,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却也给了他最多禁锢与痛苦的女人。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母后,儿臣今日来,是需要您背上那幅图。”
“图”字一出,太后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她浑身剧烈地一颤,那双原本混沌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恐与怨毒交织的骇人光芒:“你……你知道了?!你要做什么?那是我的!是那个死鬼皇帝留给我一辈子的耻辱!你休想!你休想碰它!”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挣扎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因久坐而双腿发软,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刘一手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后息怒。此药水只会让刺青显形,便于拓印,虽过程稍有不适,但老臣已备好事后调理的汤药,定会尽力减轻您的痛苦,绝不会伤及凤体根本。”
“滚!你们都滚!”太后根本不听,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剧烈地挣扎着,“你们这群豺狼!父子俩都是豺狼!萧执,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容嬷嬷见状,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想护住主子,却被莫问如同拎小鸡般轻易地提住后领,动弹不得。
听着那恶毒的诅咒,萧执闭了闭眼。
那长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里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