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一顶乌纱的七梁冠,肩头披着绣金线的披帛,官服外罩了一件深绿色的半臂,腰间系着革带,挂着牙牌。
那张平日里温和安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我不想上朝”的郁闷,嘴角微微下撇,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川”字。
她站在龙椅右侧的丹墀上,双手捧着那方玉玺,玺钮上雕着的龙首正对着满朝文武。
苏婉仪的嘴巴张开了。
她看着云姑姑那张“被迫营业”的脸,脑子转了三个弯才转过劲来。
极烬华没来,来的是云姑姑。
云姑姑穿着掌印女官的官服,捧着玉玺,替极烬华主持早朝。
苏婉仪的第一反应是:她怎么了?病了?压制期又犯了?要不要紧?
可她昨天还翻墙来沉香苑,还穿着那身赤鳞缠缚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还让我摸胸,还问我软不软香不香,还——今天怎么就不上朝了?
她的第二反应是:她不在也好。她不在,我就不会胡思乱想。我可以好好上朝,好好听政,好好当我的从七品编修,不用分心去注意她有没有多看我一眼。
她的第三反应是:可她为什么不在呢?
三股念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苏婉仪的表情控制不住地绷紧了。
她垂下眼皮,把目光从云姑姑脸上移开,落在地面金砖的纹路上。
那些纹路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光滑如镜,她能在上面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青袍乌纱,眉头紧锁。
云姑姑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说话略高一些,带着一种刻意拔出来的庄重:“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
苏婉仪跟着站起来,目光垂着,耳朵却竖着听云姑姑接下来的话。
云姑姑念了几件例行事务。
北疆军报已递入宫中、户部秋粮征收需核对账目、工部奏请修缮京城东门外的石桥等等,都是日常政务,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她每念完一件,就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章递给旁边的太监,由太监传交到对应的官员手中。
流程走得一丝不苟,如果不是因为她那张脸上那种“我今天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的郁闷表情太过明显,几乎看不出是个替身。
苏婉仪听着听着,思绪又飘走了。
极烬华为什么不亲自上朝?她昨天来沉香苑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精神状态不错,动作敏捷,翻窗的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连裙摆都没乱。
她说“软吗”的时候声音也稳当,呼吸节奏正常,怎么看都不像犯病的样子。
那是为什么?朝政太无聊了不想来?
有可能。
极烬华那个人懒散的时候是真的懒散,她连批奏折都经常让云姑姑代笔,上朝对她来说大概是一种折磨。
可即便如此,她以往还是会亲自来的,最多在龙椅上歪着坐、支着下巴打哈欠,但面子功夫总归要做一做。
今天连面子功夫都不做了?出什么事了?
苏婉仪心里一阵烦乱。
她想抬头看云姑姑一眼,想从云姑姑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来,可又不敢做得太明显。
她只好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但云姑姑站的位置太靠里了,被殿柱和灯架挡着,看不真切。
“……翰林院苏编修。”云姑姑忽然点了她的名。
苏婉仪一惊,猛地抬头。
“臣在。”
云姑姑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殿落下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云姑姑说:“江南秀水县堤坝修竣的奏章已核过,陛下昨日批了嘉奖。你稍后到内阁领文书。”
“臣,领旨。”苏婉仪躬身。
云姑姑点了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继续往下念下一件事。
苏婉仪直起身,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刚才云姑姑看她的那一瞬,她总觉得那目光里藏着什么。
那里面没有恶意,但也没有过多的善意。
它更像一种安静的注视,含着淡淡的笑,透着“我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的了然,不多不少,刚刚好让人心头发毛。
苏婉仪被这个猜测吓得后背一紧,连忙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手里的笏板,不敢再看丹墀方向。
云姑姑替极烬华上朝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极烬华不是那种会把朝政完全丢给别人的人。
她再懒散,涉及国家大事的时候还是会亲力亲为的,斩贪官、批军报、定水利银子,哪一件她都亲自过目。
她今天不露面,必定是有比朝政更重要的事要做。
苏婉仪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直觉地认为那跟极烬华今天缺席早朝有关,起码应该不是极烬华懒得来。
她正想着,云姑姑已经念完了今日的朝会内容,旁边的太监拖着长音喊了一声“退朝——”,百官再次躬身行礼。
苏婉仪混在人群里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极烬华的事。
她出了一趟门就折返了,云姑姑“代理早朝”这件事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极烬华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她亲自去办什么了?什么时候去的?她知道我今天会胡思乱想吗?
出了太和殿,晨光已经从东边铺满了整座广场。
苏婉仪站在汉白玉台阶顶端,被风吹得眯了眯眼。
她抬手遮了一下阳光,目光不自觉地往御书房的方向偏了偏。
“……去做什么了?”苏婉仪在心里问自己。
然后她又问:“关你什么事?”
问完她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关她什么事。
她早上打了自己两巴掌,脸上现在还疼着。
她昨晚做了一整夜的春梦,醒来换了两次里衣。
她给沈清霜发了那条该死的信息,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自己像个蠢货。
她明知道极烬华是沈清霜的,明知道自己不该动心思,可当极烬华贴上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永远比她的脑子先做出反应。
这到底算什么?
苏婉仪站在风里想。
她算沈清霜的什么人?朋友?同谋?闺蜜?还是——她用了一个自己都不太敢用的词。
情敌?
她打了个寒噤。
“不对。”她摇了摇头,把那个词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是情敌。她们本来就是一对,我没有任何立场去跟沈清霜争。我只是……我只是被色诱了。极烬华那个人太好看,摸上去手感太好,所以我的身体有反应,脑子没反应。这很正常,这是生理反应,跟感情没关系。”
她反复说着“跟感情没关系”这句话,像是要把这句话烙进自己的脑子里。
可当她走下台阶、沿着宫道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又浮起了极烬华昨晚的那张脸。
月光下的侧脸轮廓,唇角翘起的弧度,睫毛细微的颤动,还有那句“香吗”。
苏婉仪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里的温度滚烫。
她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