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时分,午门上的鼓声响了。
三通鼓罢,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门内宽阔的御道。
百官按品级依次入内,穿过太和门前的广场,沿着汉白玉石阶往上走,朝太和殿的方向去。
晨光从东边射过来,把整座大殿的琉璃瓦照得金光灿灿,殿脊上的吻兽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苏婉仪跟在队伍里走着。
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青石地面,两侧是朱红的廊柱,柱间悬着铜制的宫灯,灯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她的脚步机械地跟着前面的老翰林迈动,脑子里却又开始跑马了。
极烬华,她现在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人穿玄金帝袍的样子。
龙椅上的极烬华和昨夜翻窗的极烬华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威严、慵懒、高高在上,说话时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目光扫过群臣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群无趣的木偶。
可昨晚翻窗进来的那个人,穿着那身胸链,月光下锁骨上坠着的红宝石微微发亮,鼻尖上还沾着一滴没擦干的夜露,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点、一点点的苏婉仪觉得是自己多心了的温柔。
“软吗?”、“香吗?”
这两句话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苏婉仪攥紧了手里的笏板,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告诉自己:那是色诱,那是极烬华在逗你玩。
那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这样,对沈清霜说过“想不想把朕摁在床上狠狠地□□一顿”,对她说“软吗香吗”,所有的言语都是她驯服猎物的工具,她把她们当成小狗逗弄,逗完了扔一根骨头,看她们摇尾巴。
这是极烬华一贯的作风。
苏婉仪在江南就跟她对峙过无数次,她比谁都清楚那个人的手段。
可摸上去的时候,手感是真的软。
极烬华说“香吗”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
苏婉仪用力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把自己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发现自己的脚步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快了,差点踩到前面老翰林的鞋后跟。
她连忙收住步子,退后半步,重新跟上了节奏。
太和殿到了。
殿门大敞着,殿内已经点起了宫灯,几十盏灯把殿中照得明亮。
百官在殿外按品级排好队伍,然后鱼贯而入。
苏婉仪跟着翰林院的同僚们跨过门槛,靴底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按照太监的指引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文官队列偏后的地方,右侧隔着一排柱子能看到武官那边的绯红袍子。
一个年长的太监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册子,停在了她面前。
“苏编修?”
苏婉仪抬头。
太监约莫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下颌尖削,一双眼睛不大但精亮,正以一种快速而准确的审视目光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绝没有善意,只是一种在深宫里活了几十年的人惯常的、条件反射般的评估。
“下官正是。”
苏婉仪微微躬身,从袖子里摸出一锭碎银,约莫五钱的分量,用手指捏着递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有劳公公了。”
太监的目光在那锭银子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接,先往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飞快地伸手接过去,袖子一拢就不见了。
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嘴角的弧度稍微柔和了一点点,声音也从方才公事公办的平板变成了一种带着微微热度的和气:
“苏编修客气了。您的位置在这儿,往左数第三块金砖,跟翰林院赵编修挨着。站得稳当些,别歪了。”
“多谢公公。”苏婉仪又拱了拱手。
太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一袭深蓝袍子在殿内灯光的映照下融进了其他太监的身影里,再也分辨不出。
苏婉仪收回目光,在指定位置站好。
这块金砖确实比别处稍微平整一些,不像有些位置的金砖被磨得凹凸不平、站着容易打滑。
她踩了踩地面,确实稳当。
这是她在京城学到的第一个道理,紫禁城里的每一寸地砖都是有价码的。
位置好的站砖,太监手里的册子记得清清楚楚,谁愿意掏银子,谁就能站得舒服一点。
这种微小到几乎无人在意的便宜,在朝堂上却可能关乎一个人的体面和底气。
苏婉仪第一次上朝的时候还觉得这种事荒唐,现在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掏银子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她站定之后微微抬起眼皮,用余光扫了一圈殿内。
文武百官已经各就各位了,黑压压站了一片,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一两声清嗓子的咳嗽。
龙椅空着,铺着明黄色的缎垫,椅背上雕着五爪金龙,在灯下泛着暗淡的金光。
苏婉仪的目光落在龙椅上,心里又漏跳了一拍。
极烬华一会儿就从那道侧门进来了。
穿玄金帝袍,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丹墀,转过身坐下,然后目光扫下来,从群臣头顶掠过去的时候会不会在她身上多停一瞬?
苏婉仪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又抿了一下嘴唇。
她发现自己在期待。
这个发现让她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微微颤了一下。
“别想了。”她在心里狠狠地对自己说。
“她是沈清霜的,你只是个臣子,别想了。”
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道侧门瞟。
太监尖细的嗓音忽然在殿内响起:“陛下驾到——!”
百官齐刷刷地躬身,笏板高举至额前。
苏婉仪也连忙收回了目光,低头弯腰,跟着所有人一起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殿内的声音整齐划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太和殿高阔的穹顶下回荡了一瞬,然后缓缓沉寂下去。
苏婉仪跪在地上,心跳有点快。
她等着极烬华说“平身”,那个人的声音她记得很熟,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偶尔会在“平”字上拖一点尾音。
她等着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今天极烬华的心情如何,是高兴还是无聊,是温和还是捉弄。
可她等了两息,没等到。
殿内安静了几息,然后响起一阵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从侧门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步态不急不缓,稳重而熟悉。
苏婉仪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朝丹墀上瞥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站在龙椅前方、手里捧着玉玺、身着一身深绿色掌印女官官服的,是云姑姑。
她今日的装扮与往常苏婉仪见到的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