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一直装睡的周灵睁开了双眸，窝在柔软的云锦里，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他转头，就看见了在书桌前支着头已经睡着的小少年。

对方一手还虚握着竹笔，桌上摊开着数本书籍，离手边最近的一张宣纸上墨迹半干，少年的字迹工整，笔锋遒劲有力。

周灵轻手轻脚下了床，爬到了对方桌前，烛光下他的影子拉长，他变换回了原来的身形，是个一身红袍的小娃娃。他的身高不过刚好比桌子多出了一个半头，于是他悄悄踮了踮脚，双手支着桌子，歪着头好奇地打量这个敢带他回家的人。

这个人还真是好看。

周灵反应过来，被自己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明灯之下，少年肤白胜雪，纤长的睫毛落下小扇子一般的阴影。对方分明不是他平日里看惯的那些长得精致漂亮娇羞可爱的女孩儿，可是此刻仅仅是看着对方，他心底就生出前所未有的欢喜与怦然。

忽然玄琴生皱了皱眉，像是正欲睁眼的样子。害怕露馅，周灵一个机灵钻到了书桌底下，又变回了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玄猫的样子，而后轻轻从座椅之上跳上书桌，看见对方不动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醒。

他胆子大了些，又走上前几步，全然未觉自己爪子上沾染了些许未干的墨迹。

室内纵有炭火，可少年衣衫单薄，靠得近了，周灵才发觉对方露出的面颊微微发红，显然是冻的。于是他一思索，用灵力操纵床上的云锦，动作小心地盖在了对方身上。

可少年许是实在困倦了，他又偏了偏头，换了个姿势，手中的笔滑落在桌，枕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被抹去了一些。

微凉的袖子又再度扫过周灵的面颊，熟悉的暗香将他包围，距离过近，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时，他发觉自己竟然离对方的唇仅仅一指距离，还被对方头上额带的冰凉的珠子硌了硌。

满室寂静，少年眼睫微动，复而睁开，拉开了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云锦被。他看着空了的床铺，和眼前从纸上蔓延到窗台的状如花瓣的爪子印，挑了挑眉。

哟，送上门的小畜生还敢逃走？

他起身推开掩着的木窗，望着月光下里没留下半分痕迹的雪地，有些不虞地皱了皱眉。

于是至此以后，周灵最常待着的地方变成了霞栖城太守府那位小公子的书房窗台之上。周灵的生活被分成了练习如何破开溜出家门的阵法，专研怎么变成藤蔓完美地挂在对方窗台之上，以及变成小玄猫去逗弄对方，不过他最喜欢的地方还是对方的怀中。

可惜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因为据他观察，这位全家人当宝贝呵护养的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平日里生活已经自律到了枯燥乏味的地步，不是在书房看书就是在院子里练剑，看的还都是些无趣至极的兵书或是冗杂的诗文。某种程度来说，周灵认为自己也相当爱读书，不过看的大多是些不入流的话本子就是了。

好几回他来在对方怀中跟着看书，结果就是没翻几页便沉沉睡了过去，结果每次又被对方端过来的点心香得醒来。

于是一人一猫日渐熟络，周灵习惯了一得机会就往小公子那处跑，毕竟对方虽然不总是会陪自己玩，可是点心和舒服的软枕却是管够的，虽然没有好看的话本子，却可以盯着对方那张好看的脸。

一次他变成藤曼挂在对方窗前想看看对方平日里自己不在在做什么,于是恰巧撞见小公子的姐姐前来，周灵刚准备变回小玄猫进去凑热闹，就猝不及防听见对方提起了自己。

“欸？先前你捡回来那只当宝贝的小猫呢？”

“呆不住，出去玩了。”

“啊？真是养不熟的小东西，你确定它还会回来么？”

“嗯。”

“可是你不怕它饿死在外头或是给人捉去么？”

“阿姐，它很聪明，何况……”

“何况？”

“可能有些奇怪，但是我总觉得它不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也是，能被你看上的，能是什么普通的小猫小狗？总不能是哪里来的妖族？要真的是，咱们可得向仙阁请求仙长下凡降妖除魔了。”

“……”

窗台上的变换成藤曼的周灵叶子一抖，它动了动自己不常用的脑子，第一反应却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所以他才可以随意变换成藤曼和小猫么？他好厉害！

可随即叶子却又蔫了下去。

所以……这才是周宴春不让他随意出门的原因么？他原先只是为了招人喜欢或是方便行事，才变换成异类的样子，可若是自己当真以真面目示人，还会有人喜欢他吗？还会有人愿意陪他一起看书吃点心吗？

对方还会喜欢他么？不知为何周灵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对方就算现下喜欢他，也不过是对一只小动物的喜欢。他究竟在奢求什么呢？

幼年时的周灵不知道。

他很久再未去看过对方，因为害怕，更因为喜欢。

直至某次他远远蹲守在太守府的屋檐之上，他看见臣惜雪抱着一只通体洁白，毛若绒花的小白猫进了书房，他在原地愣了许久。

直至寒冬降至，他的爪子在地面上的积雪烙下深深的印子，先是一朵朵开出的梅花。他所住的偏僻的村庄至太守豪华的府邸，隔着两条河流与十几条街道。他踏上已经结冰的河面，看着自己的身影再度便会了一只小玄猫，雪色之间，黑白分明。

今日除夕，街道处洁白的新雪与爆竹撕裂的红衣纠缠一处，周灵闻到了刺鼻的火药味。他轻车熟路地溜进了府中，却发现整个太守府却是寂静的空荡。他在走廊碰见了面色苍白，眼角泛红，脚步飞快的臣惜雪。几番偷听墙角打听，原来前些日子他地疫病横行，太守便毫无犹豫动身前去，至今未归，而府中只剩姐弟俩，小公子一向身体健康，此次发烧却不知缘何高烧不退，已经病了几日。

周灵内心焦灼，推开了熟悉的书房窗台，却看不到那人一如既往的身影。他轻手轻脚进了屋子，最终在床上看见了对方。少年唇上毫无血色，面色苍白，睡姿却是规规矩矩，惹人怜爱，让人心疼。

灵力不能根治凡人的生老病死，况且违背死生自然的天地法则，渡劫之时，劫雷恐怕会将他这条命收回去。这是他入门的第一日，周宴春让他抄写了不下百遍的戒条。

可是年幼周灵打心底不认同，却也不敢问出心中的疑惑。

为何修仙之人看得见飞升成仙的大道，却是看不见脚下凡间的生灵呢？

他急得围着对方床边转了许多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