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松’不知道要不要在这种场合下喊王斌平‘爷爷’,说实话,他的确很懵,但在踌躇片刻后,最终还是小声叫道:“爷爷?”‘
王斌平没有回答。
他像才看见‘王磊松’似的,僵硬地咧开嘴笑:“唉,不舒服就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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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看见了吗?”
“没看见吧…”
“不可能,那么显眼的位置。”
“……”
“都怪你,好事都让你做了是么?他说不舒服就是真的不舒服?没事干接什么活,贱不贱!”
“啊!…对不…”
“………”
“磊松?”
王斌平突然截断了张丽萍未出口的道歉,他晦暗不明的表情中明显夹杂着惊恐,连尾音都带了颤,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栽过去。
空气猛然静默下来,张丽萍瞬间转过头借着头发挡住一边侧脸,没敢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王磊松’。
半晌,低声道。
“孩子,快去睡觉吧。”
王斌平下意识抽动了下手指,讪讪放下举在半空中的手,平静地对丝毫未动的‘王磊松’道:“奶奶说的话你是听不见吗?”
‘王磊松’没缩回从门框后探出的半张脸,眼神中还带着被吵醒的困倦与迷茫:“我听见…”
“我他妈让你滚回去!”
王斌平突然蛮不讲理地打断了对方的话,用怒吼的声调道:“滚回去!”
屋里的温度不算高,却让那原本只停留在脖颈处的红色渐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王斌平的面庞。
只见他双眼圆瞪,极致地扯动着嘴角以至于让飞沫乱溅,让原本还算和蔼的五官变得扭曲至极。
他再次抬起宽厚的手,在张丽萍惊恐的尖叫声中直指着‘王磊松’的卧室,一字一顿的警告道:“回,去!”
‘王磊松’愣在原地。
他看起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不知何时站起来的张丽萍一把推出了门外。
“回去睡觉!”她的态度少见的强硬下来。
‘王磊松’在胡乱飞舞的头发丝中看见了半张黑紫肿胀的脸。
他再次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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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昭山简直像是地狱。
王斌平披着家里仅有的厚棉袄,大马金刀地往三条腿的餐桌前一坐,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一颗金灿灿的蛋黄。
张丽萍低眉顺目地坐在王斌平对面一粒一粒地啃着苞谷,啃完了就把昨天剩的菜叶子挑挑拣拣丢进嘴里,仔细地咀嚼着。
‘王磊松’坐在他们中间,噤若寒蝉。
“你怎么啦?”王斌平冲‘王磊松’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催促到:“快吃啊。”
餐桌上所有人都神色如常,像是从未发生过那件事般,看不出一点涟漪。
张丽萍用尚且完好的那半张脸对着‘王磊松’ ,自然地冲他努嘴:“吃啊。”
“奶奶,你……”
‘王磊松’不动,他用余光扫了眼沉默的王斌平,斟酌着要不要开口问下去。
“磊松。”
一直沉默的王斌平突然开口———他早就吃完了早饭,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一只智能手机,神秘兮兮地:“你来研究研究这个,我们老了,不太会用这些东西啦。”
‘王磊松’眨眼看着那只价格不菲的智能手机,歪头疑惑道:“这是从哪来的?”
王斌平的手指一顿,笑非似笑:“从前天开始就摆在餐桌上了,你昨天没看见吗?”
“没有哎。”
‘王磊松’接下手机,试探着顺着它的指引胡乱地摁了几下数字。
紧接着,就被跳出来的一段文字炸了满脸花。
“尝试次数过多,请在32小时后再次尝试。”
‘王磊松’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将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垂眸道:“对不起。”
燃烧的炭火噼里啪啦地跳动了声,张丽萍的眼皮也跟着毫无征兆地抽动了下。
王斌平毫不在意地扫了那部手机一眼,戳了下‘王磊松’的脑袋,笑了:“没关系。”
炭火又噼里啪啦响了一声。
这让王斌平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了去,他咂巴着嘴:“家里快没柴烧了。”
张丽萍闻言默默放下碗筷:“我知道了。”
王斌平一脸慈祥地转向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王磊松’,询问道:“你和你奶奶一起去砍柴好不好?”
张丽萍明显一愣:“他的腿…”
“有问题么?”
王斌平突然打断张丽萍,笑着问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行的?”
“没问题!”‘王磊松’被王斌平的眼神吓的汗毛直立,只好兀自开口:“完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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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柴的地方在后山,那里凝着一道结冰的溪水,表面像是月球般崎岖坑洼,只能勉强倒映出一边耸立而陡峭的山峦峭壁。
“我就是在这里捡回你的。”张丽萍仰头望了望不算矮的山:“还好这里不算特别高,不然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寒风将山间突出的修长枝桠吹的乱摆,‘王磊松’被风吹的阖了下眼,再睁开,发现张丽萍正怔然望着自己。
“磊松啊,不要怪爷爷,他只是脾气不好。”
“只是脾气不好而已。”
‘王磊松’捏着柴刀的手被冻的通红,他看着面前半人半鬼的张丽萍:“我的确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常识还在。”
“奶奶,您被家暴了知道么。”
张丽萍愣在原地———她已然步入后尘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这个词。
家暴。
这两个字太重,重的她有些承受不住,神经开始绷直,发出哀鸣。
早就弯若锣鼓的骨头在风中发出脆响,她摁着手中的柴刀一寸寸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看向‘王磊松’:“你说什么?”
她的表情很奇怪。
不似木然,也不似醍醐灌顶,就像是被寒风吹走了所有情绪,只是在用一板一眼的腔调询问:“你刚才说什么?”
‘王磊松’没想到张丽萍会是这副反应:“我…”
“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买药花费了我们多少个月的积蓄?知不知道你生病那段时间吃的鸡蛋是我们全家唯一的荤菜!你以为你的腿是怎么好的?那些钱又都是谁给你付的?是你爷爷!都是他给你的!那是真心在为你好!”张丽萍突然厉声喝断‘王磊松’未出口的话语,“那你呢?你的感恩呢!你不但不知感恩甚至还要埋怨他,这样是不是太不要脸了,看着我说话!”
张丽萍从未在‘王磊松’面前如此长篇大论过,也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她的双眼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一字一顿道:“‘王,磊,松’你真是…”
‘王磊松’:“那你呢?”他手起刀落地将木头砍成两半,淡淡道:“打你也是为了你好吗?冰天雪地的让个女人出来砍柴也是为了你好吗?”
啪!
张丽萍轮圆了胳膊狠狠抽了‘王磊松’一巴掌:“给你爷爷道歉。”她加重了语气,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现在!”
‘王磊松’:“……”
他捂着脸,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张丽萍,眼中结结实实闪过一抹痛色,片刻过后,他还是妥协了:“对不起。”
张丽萍当然捕捉到了对方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心中不免有些心疼,但在僵持过后她还是选择摁下了心中翻涌的心疼,别过脸,继续砍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