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萍说王斌平的腰很不好,她对此深信不疑。
因此她总是用格外慈祥的目光注视着‘王磊松’,语重心长道:“你要体谅大人。”
‘王磊松’捏着扫把,侧耳听着屋里响亮的鼾声,想要露出一个怀疑的表情。
张丽萍幽幽地盯着‘王磊松’,直到看见对方木着脸点头后才眉开眼笑地探出一只黑黝黝的爪子想往‘王磊松’脑袋上摸,但伸到一半时又猝然停滞,讪讪收回了手。
“爷爷帮你联系了医生,说好今天要复查……就是你第一天见过的蒋大夫,还记得吗?”
‘王磊松’回忆了下,无言地点头———就是那位下手没轻没重的大夫啊…他有些拒绝地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张丽萍:“我能不去么?”
张丽萍的手最终还是不轻不重地落在了‘王磊松’的脑门上:“你是想瘸一辈子吗?”
‘王磊松’被她拍了个倒仰,委屈地道:“我知道了。”
大概是少年脸上的表情太过生动,张丽萍被逗笑了,她用那双笑吟吟的眸子撇了眼厨房,压低声音冲着‘王磊松’招手:“来。”
‘王磊松’悄咪咪的掂脚过去,同样压低声音探头道:“怎么了呀?”
张丽萍塞给了‘王磊松’一颗热腾腾的鸡蛋。
“我今天发现鸡下了两个蛋,给你一个,不要告诉爷爷哦。”
绵长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
‘王磊松’接下蛋,想冲张丽萍笑。
然后他就对上了张丽萍极端恐惧的眼神!
‘王磊松’缓缓转过身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从门口探出半张脸的,似笑非笑的王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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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萍和王斌平住在村尾,与蒋大夫家只隔了半条马路。
说起来,这位蒋大夫虽是个素行不善的村野医生,却算是村子里唯一一个有些文化的人,找他治疗的村民数不胜数,也因为他为人和善,宽宏大度,所以这里的人几乎都将他捧成了祖宗。
‘王磊松’垂眸看着不断对自己的恢复能力发出赞叹的蒋大夫,微微缩了下脚———这个姿势让他很难受。
“好久不见啊小朋友,我觉得上次见面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蒋大夫将旁边的药架子翻的丁铃当啷,最后看着用药陷入两难:“你几岁了?成年了没?”
“……我不知道。”‘王磊松’沉默了会,目光微动,落在蒋大夫的右手上:“但大概已经过了喜欢吃糖的年纪。”
蒋大夫右手上那只可爱的粉色棒棒糖还没递出去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他低头看了眼:“是吗?真可惜。”
“那你过的怎么样,想起来什么了吗?”
“没有。”
“唉?这就奇怪了。”蒋大夫露出不可置信地神情:“按道理来说失忆不会持续这么久的…他若有所思道:”磕到头了吗?”
“您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王磊松’面无表情:“您是想说我图我们王家的鸡蛋,还是想说我图王家干不完的家务?”
“换句话说,王家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为什么还要把我救回来白添一张嘴?他有病吗?”
蒋大夫漠然地盯着‘王磊松’,似乎在研究对方话中的真假,‘王磊松’坦然地回视着,丝毫不避。
片刻后,蒋大夫终于败下阵来,移开目光。
老实说,他不觉得‘王磊松’在撒谎,因为王家真的没什么好图的,毕竟他们家唯一出名的居然是女人的惨叫。
就连那唯一一只母鸡还是王斌平走了大运捡到的,捡到的第二天就开始放任其孤苦伶仃,现如今都快进化成公的了。
如果‘王磊松’真的恢复了记忆,那么他没道理不跑,除非真的磕坏了脑子。
但见对方这副伶牙俐齿的样子,又不像真磕成了智障。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王磊松’大概是真的相信自己是王斌平的孙子,正好好地履行自己的义务这一可能。
蒋大夫抱臂靠在门框上,在用怜悯的目光目送着瘦弱却几乎不再跛脚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才扬声道:“这下你相信了吗?”
“关于他到底有没有失忆这件事。”
王斌平安静地坐在里屋,闻言一撩眼皮,答非所问道:“他是个好孙子。”
蒋大夫望着那张宽厚的脸,实在对这个长相还算和蔼的男人心生畏惧,简直汗毛直立。
不过一瞬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将两根手指一搓,冲着王斌平笑:“给钱。”
王斌平的表情一下就冷下来了,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无声的骂了句脏话,随后一脸肉疼的抽了200块钱递过去。
蒋大夫只当没看见对方问候了自己祖宗,乐呵呵地接过钱,然后开始扫地。
王斌平拼尽全力才忍住蠢蠢欲动的拳头,几乎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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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松’到家的时候张丽萍正在扫地,她没注意到已经进房的‘王磊松’,而是专注地清扫着眼前灰扑扑的地面。
‘王磊松’低头一看,发现那一亩三分地居然已经被她抛成了亮面,正反射着她那张皱巴而麻木的脸…
‘王磊松’背着手轻轻将门关上———他不想惊动张丽萍,但就是这样微不可察的声音还是极速点燃了对方酝酿已久的恐惧,只见她浑身一震,仓皇地睁大眼睛朝‘王磊松’看来,目光颤颤巍巍地在他身侧游离了一圈。
王斌平不在。
她狠狠地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无助地望了眼角落里被盛满的陶制水缸与一捆码好的干柴,又肉眼可见的不安起来。
“丽娟!”雄厚的声音突然从门外闯进来,张丽萍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一个哆嗦,手上的扫把掉在了地上,眼睛却没离开门口,像个木桩一样僵在原地。
她看见王斌平兴高采烈地推开门,一嗓子喊的全村都听得见:“收拾收拾,带我们的乖孙去吃顿好的。”
张丽萍张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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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镇上唯一一家狗肉馆,十分大刀阔斧的将半个月生活费都达在了里面。
王斌平极少碰酒———他不喜欢那股苦涩的味道,却在这次破了戒,在饭桌上大着舌头宣布:“我孙子就值得最好的!”
张丽萍被他这割裂至极的态度弄得有些懵,却又不敢问,只好惴惴不安地咀嚼着嘴里的肉,没滋没味的咽了。
‘王磊松’斯文地吃着,闻言抬头扯出一个笑:“您也是。”
“既然你的脚好的差不多了就要开始分担家务了。”王斌平继续口齿不清地吩咐道:“以后你奶奶去打水,你就去砍柴,等春天来了就去帮我们打理地上的庄稼…我们王家不养闲人。”
‘王磊松’一一应下,他望着滔滔不绝的王斌平和寡言少语的张丽萍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您和奶奶的腰都不好,我自然会帮衬家里的。 ”
王斌平眉开眼笑,大拉拉的露出了深紫色的牙花:“这就对了,还有,这个手机给你。”
那部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手机被他随意的丢在布满汤水与骨头的桌上:“等有时间我带你去一趟隔壁的县城,找个手机店把它当了,你们小孩提价老板不好砍的。”
‘王磊松’随意地瞥了眼那部手机,漠不关心地点头:“好啊。”
王斌平突然不说话了,他盯着‘王磊松’看了半天,又抽出手去拿手机,重复道:“等我有时间。”
‘王磊松’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却并未多问,转而对桌上的那盆狗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王斌平悻悻地收回手机,目光中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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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斌平不会做饭。
这事‘王磊松’第一天知道。
当时的他正准备如往常一样背着柴篓出去砍柴,却被一阵可怕的味道绊住了脚步 。
那是一股糊透了的,散发着焦臭与绝望的味道。
‘王磊松’思考片刻,最终还是调转了方向朝厨房走去,随着距离的缩短,那股剧烈的味道几乎熏的人睁不开眼睛。
‘王磊松’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家厨房顶上破了个洞。
他眼望着那极速吞噬了半壁蓝天的,浓厚的像是烽烟一般的黑雾滚滚而上,陷入了久违的沉思。
这是在干什么?
炼丹么?
可惜的是那口焦糊的锅并不能告诉他答案,而唯一能告诉他答案的始作俑者还在房中睡的暗无天日。
‘王磊松’猜应该是前几天吃剩下的狗肉被烧糊了。
他叹了口气,木着脸把锅洗了,重新起锅烧水,打了个鸡蛋进去。
张丽萍望着桌上的蛋花汤发愣。
王斌平也望着那碗蛋花汤发愣,片刻后,他将脸转向‘王磊松’:“我的肉呢?”
‘王磊松’刚被浓烟熏了足足两个小时,正满身的焦糊味,觉得自己快成腊肉了,闻言呆滞了一下,缓缓指向门口的臭水沟:“我……”
在餐桌另一头的张丽萍突然开始疯狂冲‘王磊松’摇头,却不敢出言解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王磊松’补全了嘴上的话:“我见糊了,便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