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松坐在窃听器前看着泡面桶上画着的油泼大虾,盘算着如果这东西好吃就给实习生们一人买一箱。
可惜电话没等他把面塞进嘴里就响起了急促的铃声,王磊松倏地将视线移到自己的工作手机上,大脑没怎么转动,身体却先一步接起了电话。
紧接着,他就听见电话那头响起了实习生格外惊恐的声音:“王副,沈十四跑了。”
沈十四跑了。
大过年的能跑哪去?
沈十四的老家在B城,火车票和飞机票早八百年就售光了。
况且,沈十四的账户除了外卖支出就再没大额消费,他要真想出省也出不去啊!
“没出a城吧?”王磊松皱着眉,手指翻飞:“我没查到任何有关购票的信息。”
“不知道,他故意到人多的地方去,我们跟丢了。”
“定位器呢?”
装有定位器的手机被丢在人群里,再捡到时已经变成了新时代化石——被人踩进地里去了。
“定位最后停在什么方向?”
“西南火车站。”
火车?
“他没订火车票啊。”
王磊松盯着电脑屏幕,十分确定:“他现在就在A城,给我找!”
———
A城的人口少说有300万,再加上春节人流庞大,总量应该已经达到了惊人的500万次。
这哪里是大海捞针,分明是宇宙捞灰,痴人说梦。
王磊松一边向上级汇报,一边死死盯着各大软件上的购票信息,唯恐再漏下点什么。
中午2点,一条火车的预购信息从令人眼花缭乱的界面中跳了出来。
王磊松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车票的主人是沈十四,而是因为沈十四要去的地方实在是令人不解。
“今天下午6点的西藏高原?”
大冬天的去西藏?
“去火车站等着。”王磊松用即将要冒出火星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条购票信息:“另外,在各个高速公路上设立检查,给我围死他!”
接到电话的实习生闻言立马关了车门往火车站赶,在与火车站简略说明情况后他给王磊松编辑了条消息。
“现在是北京时间5点27分,全员已就位,目前没看见目标人物。”
王磊松把手上的笔转成了陀螺。
不祥的预感从心底翻涌而上,一起随之而来的还有无可匹拟的恐惧。
王磊松觉得自己拦不住沈十四。
但如果沈十四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在人多的时候逃跑,那么国庆的时候就应该动身了。
为什么还要专门等到新年,他又在盘算着发哪门子疯!
“王副,6点了,沈十四没出现在火车站。”
王磊松两眼一黑。
“高速公路呢!怎么样了?”
“没有。”
就如王磊松设想的那样,自6点直到傍晚,沈十四没出现在任何一辆私家车上,高速路口也没拦到任何一个疑似沈十四的少年,对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讯。
沈十四究竟有没有出省,又是怎么跑的,王磊松一概不知,实际上——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忽略了哪一点才导致没抓到沈十四。
“王副…”最先看着沈十四逃走的那几个小警察在耳机里颤颤巍巍地开口:“他掉了个u盘,我觉得,像是专门留给我们的。”
40分钟后,王磊松捏着那个白色的优盘,思虑再三,还是将其插进了备用电脑。
他想过这台电脑或许会就此被插入了什么奇怪的病毒,也或许会直接报废,但从未想过那个U盘的作用居然只是弹出一屏幕毫无意义的乱码。
“天杀的,这个疯子就连逃命都不忘挑衅一下我们。”
小警察在旁边愤愤地道。
王磊松凉飕飕地看了小警察一眼,眼神瞬间让对方噤若寒蝉。
“查,他不会做无用的事。”
小警察风似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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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老太太旅游车里的沈十四压低帽檐,盖住了自己啼笑皆非的表情,他饶有兴趣地望着车窗外被皑皑白雪压弯树梢的松树与蜿蜒迂回直没入高耸山头的公路,想:A城可是靠山啊,怎么能忘了山区旅游线下团购这种好东西呢?
“各位奶奶们往这里看!我们春节旅游团要发车了!目的地在隔壁的方圆县,全程虽然只有56公里,但因为走的是山路,所以行驶时间大概在三个小时,如果在途中您感觉到了任何不适都要及时给导游说哦!”
说着,导游再次提起勇气扫了眼一车年龄加起来比山高的祖宗们,欲哭无泪:“一定要说啊!”
奶奶们笑起来:“这小伙真俊呐~”
听到这里的沈十四从包里掏出了包薯片开始咀嚼,甚至还不忘递给坐在旁边的老人一片:“奶奶您尝尝,可好吃了。”
奶奶对着沈十四笑出了一口鲜红的,只剩牙床的牙梆子,含糊道:“谢谢你啊小朋友!”
沈十四:“……”他默默收回了薯片,将视线重新移回连成长线的松树。
听说啊,爱国青年王磊松的老家善元离方圆县只有不到400公里。
他轻笑一声,忽然有些遗憾没亲眼看见王磊松跳脚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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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王磊松拿到了那个U盘里的内容,他看着一脸犹豫的小警察对着自己那张帅脸嗫嚅了半天,终于不耐烦地说道:“我有这么吓人吗?赶快给我!”
“您千万别生气啊…”小警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脸视死如归地将电脑递了过去:“您看看吧。”
王磊松狐疑地点开文件,在短暂的黑屏过后,看见屏幕上倏然绽开了几朵美得惊心动魄的烟花。然后…一只滑稽可笑的小丑猛地挤开烟花跳了出来,开始指着自己的红鼻子发出尖锐刺耳的惨笑。
小警察往后退了两步,表情看起来恨不能就地变异成蜈蚣,用他的108条腿匍匐逃走———因为他清楚地看见王副的眉梢抽搐了两下,火气似乎要掀飞天灵盖了。
“王副…?”
他小心翼翼地叫了声:“您还好吗?”
王磊松:“……”
他觉得自己有病,但手还是不受控制地点上了小丑的红鼻子。
在小警察震惊的目光下,屏幕上居然跳出了张图片。
那是个明显缺少现代化的村镇。
每一处事物都是那么极具历史感——布满涂鸦的红砖瓦砾,不明底色的电线杆,老旧且只起到碍眼作用的代步车…小警察甚至在路人手上发现了一只翻盖手机!
这张照片的年龄一定比他大。
“王副…我现在就去找人查,一定给您查到…”
“不用了。”
王磊松看了眼腕表,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现在是12月15日凌晨12点56分,就在57分钟前,六一专案组就就地解散了。”
“我累了。”
小警察愣了下,盯着面前不知何时变的形销骨立的身影,有些不知所措:“王副?”
在他的印象里,王磊松从来都是如名字那般挺拔的,在监视沈十四的四个月里他几乎从未倒下,连句抱怨也不曾有过。
他永远干劲十足地冲在最前面,疯了似的执着于调查沈十四的案子,其规模大到以至于连局里都开始怨声载道,叫苦连天。
这些私下里的抱怨与不怀好意的揣测王磊松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乎。
但现如今,他们终于发现了线索,发现有证据可以证明沈十四是畏罪潜逃的时候,王磊松居然说他累了?
他就准备用这三个字轻飘飘地结束自己四个多月以来的努力,任由其付诸东流么?
这不像他。
这不是他。
“收拾收拾把这里空出来。”王磊松站起来转身欲走,却被小警察扯了一把:“为什么啊王副?”他一脸茫然地盯着昔日被自己敬为榜样的王磊松:“沈十四真的跑了,我们可以打他畏罪潜逃,局长不会放过这个线索的,一定会通融你再做下去的,为什么啊王副?”
为什么突然就放弃了?
王磊松转过身,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畏罪潜逃?”
“他逃什么了?从头到尾,他不过是给了王辉一把气球而已,分发气球不犯法啊小同志。”
小警察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死死盯着王磊松迈出门槛,抹了把脸。
“这都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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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松放弃查案的消息瞬间传遍了警察局,他的同事们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集体松了口气。
但警察局长的这口气却到底是没松下去,他盯着那张照片状似不经意道:“小王啊,今年又因为案子没回成家吧?真是辛苦你了。”
“技术人员说这张照片应该是在方圆县附近拍的,我记得你老家就在那附近,你过来看看照片上的地方有印象吗?”
王磊松低头盯着那张电子图片,半晌笑了:“不认识。”
“一点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