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监视
王磊松当然不可能真的让沈十四请自己吃饭,也不可能任由一个刚把肠子塞回肚子里的嫌疑犯到处乱跑,于是只好站起身,朝沈十四走来。
“出院了就赶紧回家。”他皱着眉打量着面色依旧苍白的沈十四,斟酌着说出了两个月以来第一次还算好听的话:“近期几个月也别出省折腾自己,小心伤口。”
沈十四笑而不语。
王磊松被他笑得心里咯噔了一下,却并未出声询问,只是等着一步一挪的沈十四缓缓离去后才掏出手机,打字道:“看好他。”
王磊松的“看好他”从来不是简单轻松的三个字。
他手下的专案组成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假期——连带着国庆七天的小长假一起变成了虚无缥缈的青烟散了个一干二净,只能回以苦笑。
8月30日。
“今天吃什么?”
“炸酱面。”
“都快连续吃一个月了,还吃杂酱面?”
“沈十四家附近只有炸酱面。”
9月30日。
“今天吃什么?”
“快国庆了,想吃饺子。”
“那你吃什么?”
“…炸酱面。”
10月1日。
“今天…”
“今天吃泡面,炸酱面馆不开门。”
这话一出口,两位被沈十四和炸酱面祸害至深的警察先生同时松了口气,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对炸酱面的深恶痛绝。
“今天副队增添了人手,说要亲自盯着沈十四。”
“都从八月盯到十月了,王副到底在等什么?” “他说对方一定会跑。”
“不,我觉得他根本没必要跑…你觉得呢?”
“我也这样觉得,这都快两个月了,调查组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咳咳。”车门突然被人不轻不重地用指节叩响。
坐在驾驶位的警察闻声转头…在玻璃后看见了自家领导近在咫尺的,扭曲到有些诡异的笑脸!
苍天,他居然把自己的脸贴在了车玻璃上!
王磊松笑眯眯地轻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
“……”
“我草……”那位受到惊吓的警察差点背过气去。
事实证明,比起沈十四和炸酱面,还是状似和蔼的王副比较可怕一点。
10月1日。
窃听器里风平浪静,沈十四似乎是因为打游戏五把输了四把,于是沉默地点了足足三百块的甜品用以抚慰心灵。
10月2日。
风平浪静。
10月3日。
沈十四看了一天的游戏教学,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10月4日。
沈十四跑了!
听见这条消息的王磊松千里迢迢地赶过来赏了两个消极怠工的警察一人一个后脑拍:“跑什么跑!他又没出a城,总不能不让人家出门吧!”
脑瓜生疼的小警察两眼发直地看着沈十四从图书馆走出来,神情有些呆滞:“他怎么还不开学?”
另一个倒霉蛋翻了个白眼:“他在七月份就休学了,理由是遭遇了重大事故,暂时出不了省,好笑吗?”
简直太好笑了,他们一直等着沈十四“畏罪潜逃”,谁知人家惜命,根本不想再让肠子重见天日。
国庆就这样在警察们的鸡飞狗跳和沈十四的屡战屡败中溜走了。
————
11月初的a城冷得令人窒息,冷气无孔不入地渗透了车上的每一处缝隙,又很快因为暖气转而在车窗上结出模糊又冰冷的水雾。
“沈十四今天大概是不准备出门了。”一位警察颇有经验地总结道:“估计是游戏又输了。”
“今天吃什么?”
警察先生磨了磨牙:“你看王副怎么样,我觉得他挺热乎…”
“说点合法的。”
于是这位警察先生只能退而求其次:“自热火锅,我要羊肉味的!”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
沈十四玩游戏。
沈十四吃甜品。
沈十四点外卖。
沈十四去图书馆。
沈十四睡觉。
每一件事情看起来都是那么遵纪守法又毫无破绽!
这样看来,倒是显得王磊松有些魔怔了——因为他不但派人在沈十四的手机上安装了窃听程序,还像个变态一样跟踪监视了人家三个月!
再这样下去,自热火锅的原料恐怕真的会变成王副。
实习生刚被两个前辈换下来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点了一桌子外卖,他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一边还不忘给王磊松递去一只汉堡,含糊道:“快过年了,王副今年还不准备回家?”
“走不开啊…”王磊松揉了揉太阳穴,眼下的黑眼圈堪比纹身:“而且,爱党爱国爱人民,我国即我家,因此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嫌疑犯,你说对不?”
对个屁,实习生只觉得王磊松正的发邪,却也只能讪笑道:“您说得都对。”
十一月也很快就过去了,而王磊松也终于如所有人所料想的那般被局长臭骂了一顿,并被对方下达了最后通牒:“你最多还有一周时间,如果还是拿不出什么成果,就给我解散专案组!”
王磊松没再像往常那般纵容自己的驴脾气,而是反问了对方一个问题:“陈华盛的手术还顺利吗?”
局长被问得一怔。
陈华盛的骨髓手术在四个月前就被敲定,眼下应该早就做完了。
听说为他提供骨髓资源的远方亲戚孤苦伶仃,家里通风得那叫一个畅行无阻——简直让人不知自己走的到底是门还是窗户。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不论说什么都要放弃自己的健康,甚至要垫钱给八辈子都没打过照面的陈华盛做捐赠手术。
这未免也太扯淡了点。
可是,偏偏这事就成了。
“照这样发展下去,陈华盛一定能通过监狱的健康评测并进去服刑,他在里面会得到他在社会中享受不到的康复治疗与药费的基本保障…我们这样千辛万苦地送他进去,就是让他去免费治病的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局长用冰冷的视线注视着王磊松:“你是想说是沈十四帮陈华盛找到的骨髓,还是想说是沈十四教唆了陈华盛让他去犯法?”
“两者都有。”
“我甚至怀疑陈华盛那么干脆地认罪就是想进去服刑从而得到监狱的低保。 ”
“王磊松。”局长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知道的,判案要讲究证据,就算沈十四哪天真的犯病站到你面前告诉你:六一事件就是我策划的,人就是我杀的,你也仍然要拿证据说话知道吗?”
王磊松当然知道,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两个字的重量。
“一周。”王磊松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再给我一周时间。”
局长怒目圆睁,愤怒至极地一拍桌子:“反了你了!”
“局长。”
王磊松面无表情地与局长对视着:“再给我一周,求您。”
局长:“……”
他盯着王磊松,看着对方那双惨红的眼睛,定了定神。
“好。12月14日是最后期限,到时候不论你查出了什么都给我把专案组撤了,听见没有!”
王磊松:“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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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0日,大年初二。
王磊松站在沈十四楼底下抽烟,正顺着炙热的烟头看向对方亮灯的楼层,却猝不及防地听见了几声兴奋的尖叫。
他瞬间进入了应激状态,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与此同时,还清晰地闻到了火药味。
惊心动魄的巨响在刹那间占据了藕塘小区的天地,浓稠而乳白的烟雾袅袅向上飘去,很快就裹挟住了天空中零零散散的明星。
王磊松下意识脱了外套想去拍打鞭炮在地上残留的火星,可是冲了两步后又猛地停住,他顿了会,最终沉默地掐灭烟头,回车上去了。
距离解散专案组还有三天,沈十四依旧毫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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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1日,中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