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菲律宾，22岁），是晨跑团里最新的一员，身材还在努力塑造中，脸上还带着初来乍到的生涩。她回到与人合租的小房间，室友还在睡。她蜷缩在床角，戴着耳机看完了视频。她哭得最凶，几乎要抽噎出声，又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因为她不仅看到了朱莉安（她的同乡前辈！），看到了拥抱，她更看懂了那拥抱背后需要跨越的距离和需要吞咽的苦楚。她想起玛利亚姐在跑步时教她调整呼吸，想起朱莉安姐据说在语言学习上的惊人毅力。视频下面的评论，那些全球的眼泪表情包，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又感到更深的惶恐：这条路，真的能通向那样一个“被看见”甚至“被鼓掌”的远方吗？代价又是什么？她为自己的迷茫和艰难而哭，也为视频里两位前辈那沉重又明亮的眼泪而哭。哭完了，她红肿着眼睛爬起来，对着小镜子练习今天要用的几句荷兰语问候，努力让发音更“标准”一些。

丽萨（荷兰本地人，40岁，曾是健身教练，因行业不景气转行高端保姆），她没有哭，但眼眶持续地发热、发酸。她看着视频里朱莉安那经过严苛训练、即使在哭泣时也下意识保持的核心稳定，看着玛利亚奔跑中塑造出的漂亮腿部线条，一种复杂的职业认同与悲悯交织在一起。她理解那种将身体锻造为武器的决心，也深知其背后的血泪。这视频让她想起自己转型时的阵痛，想起这个行业日益“内卷”的标准。她关掉视频，给远在西班牙、同样从事家政工作的妹妹发了条信息：“看看这个。保重。” 然后，她换上平静专业的表情，走向雇主的豪宅主屋，新的一天开始了。

分散在运河区不同房子里的她们，在黎明前或黎明后最私密的几分钟里，通过一方小小的发光的屏幕，共享了同一场远在玻利维亚的眼泪。她们的哭泣，安静，短暂，迅速被擦拭，被掩盖。没有掌声为她们响起，只有闹钟的滴答，水龙头的哗啦，烤箱的提示音，或者孩子即将醒来的预感，在催促她们。

眼泪是真实的，为别人，也为自己。但运河畔的生活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准时、效率、得体的微笑和无可挑剔的服务。她们收起手机，补好可能花掉的妆，拉平整制服的每一条褶皱，将那些咸涩的液体和翻涌的情绪，连同汗湿的荧光服一起，暂时锁进心底或洗衣机。然后，打开门，走入即将被晨光照亮的运河区，走入又一个需要她们精神饱满、身材挺拔、口语标准、情绪稳定的白天。

运河的水，映照着渐渐亮起的天光，依旧平静地流淌，仿佛从未见证过那些在无数个昏暗房间里，为一场遥远重逢而悄然滚落的、未竟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