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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的黎明,依旧是从最深沉的墨蓝开始稀释。运河的水面还沉浸在一夜寒气的凝滞中,倒映着稀疏的、仿佛也带着倦意的路灯。空气清冽刺骨,与半小时前那队荧光色身影呼啸而过时搅动的热浪与汗水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此刻,运河边的跑步道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早起的鸽子在啄食着什么,留下零落的爪印。

她们——那群“新美人保姆”晨跑团的成员们——已经像水滴一样,迅速消失在运河区迷宫般的大街小巷,各自返回那间不属于自己、却又暂时安身的出租公寓或雇主家的佣人房。汗湿的荧光色紧身衣被脱下,扔进待洗的篮子,或者直接塞进洗衣机。热水冲刷着刚刚剧烈运动过的、线条分明的身体,冲走汗水和盐渍,也试图冲走一些更深层的疲惫。

安娜(波兰,27岁),飞快地擦干身体,对着浴室雾气朦胧的镜子,迅速在还泛着红晕的脸颊上拍打护肤品。她的心跳还未完全平复,但大脑已经切换到“工作模式”:雇主家七岁双胞胎的早餐菜单,今天要送洗的衣物,下午的钢琴课接送……她抓起手机,想确认一下天气预报,好决定给孩子穿什么外套。锁屏界面,社交软件的推送爆炸般涌来,而置顶的、被无数人标记@她的,正是那个视频。

她点开了。画面是奇异的白色荒原,然后,她看到了朱莉安和玛利亚。安娜认识她们,虽然不熟,但在运河边的跑步队伍里打过照面,在偶尔的保姆交流小聚中点头交谈过。她知道朱莉安去了很远的地方,玛利亚则跟随着一位挑剔但付钱爽快的经纪人。视频里,她们在那样一个看起来昂贵又陌生的场合,穿着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衣服,却像两个迷路的孩子,死死抱住对方,哭得浑身发抖。掌声响起,很轻,但像锤子一样敲在安娜心上。

她看着,动作慢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滑过屏幕上朱莉安因为用力拥抱而皱起的西装面料,滑过玛利亚哭花的脸。热水澡带来的暖意迅速消退,一股更深的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从心底猛地窜上来。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运河边跟不上队伍时的羞耻,想起因为发音不标准被雇主家孩子模仿嘲笑后的深夜痛哭,想起远在家乡的母亲在视频里小心翼翼问“钱够不够用,别太累”时,自己挤出的那个“一切都好”的笑容。朱莉安咬紧的牙关,玛利亚崩溃的呜咽,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照见了她自己深藏的、从未敢如此放肆表露的委屈、孤独,和那份必须“保持状态、不容有失”的巨大压力。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刚涂好乳液的脸颊。她猛地捂住嘴,蹲在浴室潮湿的地砖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热水器还在嗡嗡作响,盖过了她压抑的啜泣。她只允许自己哭一分钟,然后必须站起来,化妆,换上熨烫好的制服,在雇主一家醒来前,准备好一切。

伊娃(罗马尼亚,35岁),已经换上了标准的深蓝色保姆制服,正在厨房轻声准备早餐。咖啡机低声嗡鸣,烤面包机弹出金黄的吐司。她习惯性地用平板电脑播放晨间新闻,当作背景音。然后,那个视频推送了进来。她原本只是瞥一眼,却再也移不开目光。她看着那两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女孩,在那样一个遥不可及的“成功”场合,暴露着最脆弱的情绪。伊娃的泪水是静静流淌的。她想起来荷兰前,在布加勒斯特告别时,女儿紧紧搂着她的脖子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起为了拿到这份工作,她如何咬牙减掉产后留下的最后十斤赘肉,如何硬着头皮啃下晦涩的荷兰语儿童护理词汇;想起上次因为父亲生病想请假回国,雇主夫人那瞬间蹙起的眉头和那句“尽量快点回来,孩子们离不开你”。朱莉安和玛利亚的拥抱,让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任何人了。一种深切的、属于中年离散女性的孤寂与共鸣,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抬手擦去眼泪,深呼吸,继续利落地摆好餐盘,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眼神有些放空。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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