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睁开眼,也看向了那个发光的屏幕。她的目光很深,不像是在看一个新闻视频,更像是在透过那画面,凝视着一些更遥远、更私人的东西。“朱莉安也是。在宿迁的时候,我看过她跟着雇主,安静,专业,但眼神里总像绷着一根弦。现在在玻利维亚……还是那样。这拥抱,看着让人心里发堵,又……有点暖。”
两人都沉默了。视频又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忽然,Alex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他不是容易动感情的人,在名利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心早就裹上了层层硬壳。可此刻,看着那无声的、重复的拥抱,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女孩在异国他乡、在众人瞩目下肆无忌惮的眼泪,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猛然冲上他的鼻腔和眼眶。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二十年前,自己揣着几百美金,从东欧小城独自飞到伦敦,住在最差的地下室,一天打三份工,还因为口音被人嘲笑,夜里咬着被子不敢哭出声的日子。也许是这些年,陪着林墨这个“炸药包”全球飞,处理无数烂摊子,在无数个深夜像现在这样加班,用酒精和咖啡因对抗焦虑,银行卡数字在涨,但发际线也在后退,心里那根弦从未真正松过。也许是看到玛利亚抱着Sarah孩子时那种自然的温柔,想到自己因为工作繁忙,错过了多少陪伴自家孩子成长的时刻。又或者,仅仅是被那种在庞大、冰冷、讲究利益交换的世界上,两个微小个体不顾一切抓住彼此、汲取温暖的纯粹瞬间,狠狠击中了内心某个自己都快遗忘的柔软角落。
他猛地别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运河,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但眼角还是不可抑制地湿润了。
几乎同时,Eva的眼眶也红了。她的情绪更内敛,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抖。但仔细观察,能看到她下眼睑迅速积蓄起一点晶莹,然后被她极快地、用指尖拭去。她想的是什么?是当年放弃稳定的律所工作,一头扎进这个光鲜又残酷的时尚经纪圈,被人质疑能力,被人轻视性别,不得不付出双倍努力证明自己的日日夜夜?是如今看似游刃有余地处理着顾清越来越复杂的邀约和形象,实则时刻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毁了这份“意外”托付的责任?还是作为一个同样远离故土、在异乡打拼的女性,对朱莉安和玛利亚那份深藏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与坚韧,产生了某种跨越身份的理解与共鸣?她也说不清。只是那眼泪里有咸涩,有疲惫,有物伤其类的感慨,或许,也有一丝看到美好事物(即使是别人的)时,内心被触动的、最本能的柔软。
他们对视了一眼。在彼此发红的眼眶和来不及完全掩饰的狼狈中,看到了某种无需言说的懂得。他们是为那两个女孩流泪,也是为自己,为这个行业里所有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各有各的不得已、在深夜里独自消化压力的人们。
没有尴尬,没有解释。Alex清了清嗓子,转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了几下,然后粗声说:“他妈的……这视频……像素还挺高。”
Eva也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条理,只是鼻音有点重:“嗯。传播数据很惊人。对顾老师她们的形象,其实有正面加持。人性化,有温度。 不过后续要留意,避免过度消费她们的故事。”
“明白。我一会儿在给林墨的简报里提一句。” Alex揉了揉脸,仿佛要把刚才的失态揉掉,目光重新锐利起来,聚焦到未完成的工作上,“先把这该死的条款搞定。第七条第C款,按你说的,用B方案顶回去。”
“好。”
两人重新投入工作,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用力。仿佛要把刚才那瞬间涌起的、不合时宜的感性,连同披萨的油腻和咖啡的苦涩,一起敲进面前冰冷的法律条文和公关策略里。
只有那个被遗忘在桌面一角的手机屏幕,还在忠诚地、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着玻利维亚盐沼上空的掌声,和那场让全球落泪、也让这两个在深夜加班、眼眶发红的经纪人,短暂地瞥见了自己内心另一面的拥抱。窗外,阿姆斯特丹的运河依旧沉默地流淌,倒映着都市永不熄灭的灯火,也吞没了所有来不及细品的眼泪,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