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深夜。运河区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经纬”工作室顶楼那扇巨大的、朝向黑暗水面的落地窗，还顽强地亮着冷白色的光。室内弥漫着咖啡、外卖披萨盒，以及一种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特有的、混合了疲倦与亢奋的微妙气息。设计稿、面料样本、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烁着数据和设计图，铺满了中央那张巨大的工作台。

Alex（林墨的经纪人）和Eva（你的临时经纪人）正瘫在工作台旁两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转椅里，面前摊开着吃了一半的夏威夷披萨和凉透了的沙拉。两人都脱了西装外套，领带松垮，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是连续熬夜后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明天是林墨新一季“解构与共生”系列在巴黎首秀前的最后一次跨国视频会议，涉及多方利益协调和无数细节确认，他们必须赶在凌晨前把最终版的合作协议和媒体通稿敲定。

“第七条第C款，关于亚洲区独家影像授权，对方还是坚持要包括未来的AR虚拟穿戴权益……” Alex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手指在触摸板上烦躁地滑动。

Eva呷了一口早已没味的咖啡，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条：“不能给。林老师明确说过，虚拟衍生必须单独谈，和实体成衣授权剥离。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用备用方案B的条款去碰。”

“行，我改。妈的，这帮法国佬，就知道在虚拟权益上搞花样。” Alex骂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发出清脆密集的声响。

工作间隙，Alex顺手拿起手机，想刷一下行业动态换换脑子。社交媒体的推送算法，精准地将那个已经在全球病毒式传播了一整天的视频，再次推送到他眼前。他甚至没点开，缩略图自动播放的短短几秒——那熟悉的盐沼白色，那两个紧紧拥抱的身影——就让他手指顿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旁边的Eva。“看过了吗？”

Eva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自己的电脑屏幕，但敲击键盘的手指慢了下来。“嗯。下午就看到了。转疯了。”

Alex没说话，也没关掉，就那么让视频自动、无声地循环播放着。小小的手机屏幕在堆满文件的凌乱工作台上，发出幽幽的光，像一扇通往另一个情感世界的、安静而悲伤的窗口。画面里，朱莉安和玛利亚的拥抱，一次又一次上演。尽管静音，但那颤抖的肩膀，紧闭的双眼，滚落的泪珠，以及周围人群那动容鼓掌的慢镜头，依然具有强大的冲击力。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Alex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披萨的油脂凝结在纸盒边缘，显得有点腻。

两人各自对着自己的屏幕，但眼角的余光，似乎都无法从那无声循环的画面上完全移开。

不知道是第几次循环时，Eva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过自己凉透的咖啡，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她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鼻梁，闭上了眼睛。

Alex也停下了敲击，双手离开键盘，交叉放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裸露的、涂成黑色的工业管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玛利亚……” Alex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其实挺不容易的。我记得她刚跟着Sarah的时候，还有点怯生生的，荷兰语说得磕巴。现在，你看，把Sarah家那个小魔王带得服服帖帖，自己还……” 他顿了顿，目光又瞥向那无声循环的视频，里面玛利亚紧紧抱着朱莉安，哭得毫无形象，“……练出这么一副好身板，还他妈成了全球感人故事的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