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毫无预兆间,周遭湖水突然翻滚沸腾,如同沸水剧烈涌动。九幽猝不及防,吓得惊呼,慌乱挣扎着想要游回岸边。
岸旁的九帝与帝母见状,立刻纵身跃入湖中。可这片湖水似是自有意识,生出一股巨大吸力,死死将九幽往湖底拖拽。
云溪碧湖自带隔绝之力,湖内一切术法尽数失效。九幽浑身力气无从施展,只能被湍急的漩涡裹挟着不断下沉。
湖底闪烁着隐隐红光,她奋力睁大眼睛,穿透幽深的湖水,看到了湖底深处蛰伏着一只长着硕大无比赤红瞳孔的生物。
突如其来的诡异景象吓得她在水中失声尖叫,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任由身躯沉入幽暗湖底。
万幸时辰一到,云溪碧湖准时隐去,平整的草地上,只余下昏迷不醒的九幽。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父亲温柔抱离此地,也忘却了母亲彻夜难眠、满心焦灼的模样,只知晓那一日过后,自己高烧不退,整整病榻缠绵、昏睡了三日。
从此她就再没去过云溪碧湖,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分外安静。唯有林疏陪在身侧时,她才能寻得片刻开心。
林疏看在眼里,察觉帝君与帝母对那晚湖底异变讳莫如深、绝口不提。他年纪尚幼,却懂事通透,不敢贸然追问。此后事事顺着九幽,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那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浮空净水】。
彼时林疏正蹲在院内小溪旁,细细挑选了一块白净通透的原石,打算亲手雕琢一件小礼物,送给九幽,哄她开心。
关山九帝身侧,一道风尘仆仆的白衣身影缓步走来,正是天命仙尊。
他气质清冷如冰,威仪凛然,自带天神威压。林疏看得微微失神,呆呆伫立原地。而天命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未曾多言,便随九帝一同步入屋内。
林疏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随手捻了一根藤蔓,念了几句山灵咒,那藤蔓就悄悄的爬上了屋檐。藤蔓的另一端,爬上了林疏的耳朵,传来了屋内的谈话声。
九帝满是焦灼恳切的声音率先响起:“天命仙尊,请你无论如何要救小女,云溪碧湖也不能压制小女体内的神力了。”
“帝君,切莫慌乱,我已经有了一法,或许可一试,只是...”
话音未落,天命恰好瞥见檐角异动,那条暗藏玄机的藤蔓瞬间被他的气息震得枯萎干瘪。
屋外的林疏又气又急,连忙抬手重施咒术,费了好些功夫,接好窃听的通路。只是短短一炷香的耽搁,已然彻底改写了九幽一生的命运。
屋内谈话继续,九帝语气决绝:“仙尊,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救我的女儿,我都愿意一试。”
天命轻叹一声:“我已经将帝君的难处与苍茫言明,事关三界,苍茫愿意助我们将沉檀三千封印镇压。”
九帝连忙追问:“可如何将沉檀三千从小女体内取出?”
“我们需要设法让九幽的神识冻结,切断她与沉檀三千的联系,沉檀三千依托神识而生,届时便可借通识之法,从她双目之中引出,再由苍茫上尊出手镇压,可保九幽性命无忧。”
九帝一听,心凉了半截:“神识冻结,与神识消散无异,那小女岂不是成了没有神识的躯体?”
“不,有一个办法,可短暂麻痹神识,造出冰封之态,不伤本源。”
“什么办法?”
“九幽身负上古本源神力,沉檀三千诞于混沌,二者共生相伴,本就是三界既定劫数。强行以蛮力分离,逆乱天道秩序,后患无穷。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让她彻底遗忘前尘,令体内上古神力永久沉眠。失去神识羁绊的沉檀三千,没了来时之路,会短暂迷失本源、陷入虚弱,届时便是镇压它的最佳时机。”
“彻底失去记忆”六字,字字刺骨,狠狠砸在九帝心头。
他心中无比清楚,世间唯一能彻底抹除人一生记忆的,唯有关山天脉的至尊圣物——
忘忧。
这如何不是一种诅咒,解救女儿的唯一的解药竟然一直在关山天脉。
似是看穿他的挣扎与痛楚,天命郑重许诺:“帝君放心,我会将九幽带在身边教导抚养,让她做我一尘天众神呵护的神女,有我一日在,九幽绝不会有半分伤害。”
关山九帝失神地坐下,长久默然失语。良久,他才带着满心疲惫与酸涩,缓缓开口:“如此,便有劳仙尊。我关山一族,欠一尘天莫大恩情。仙尊若有任何所求,但凡我族有之,绝不推辞。”
天命眼底掠过一抹微光,语气淡然:“三界大义,不谈恩情。只是传闻关山天脉藏有一枚密钥,可通九渊之地,不知帝君可否借我一用?”
“仙尊所言,可是【浮游】?”
“正是此物。”
九帝微微蹙眉:“不知仙尊求取【浮游】,所为何事?”
“一尘天神力冠绝三界,却疏于体察万物百态。【浮游】可通达九渊,能助我一尘天体悟天地百态、圆满道基,益处良多。”
九帝沉吟叮嘱:“原来如此。只是【浮游】之力凶险莫测,一旦扰动九渊秩序,便会引发九重天动荡、三界大乱。若仙尊要用此物,我必须全程陪同,方能稳妥行事。”
“理应如此。”
屋外,林疏终于修复好藤蔓,再次引着它攀上山檐,可入耳的,只剩九帝低沉无力的收尾话语。
“只要九幽无恙,天命仙尊,待沉檀三千从小女神识中分离,我便会为她服下我族至宝‘忘忧’,她将尽数遗忘关山天脉的前尘宿命、过往种种。请仙尊信守承诺,护她万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