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想找我办什么大事呢,结果只是将三公子送进军中,这有什么难的。不过依我看,与其进卫所,还不如直接跟着我历练,正好我身边还缺个打杂的。虽然活多了些、累了些,可偶尔也有风光体面的时候,还有我这个自己人照拂。等安远到了年纪,你再往本地卫所捐些钱粮,换个军缺,我再为他说几句好话,他便可名正言顺充入锦衣卫了。”方桐一边说,一边拈起颗金柑送入口中。
谢家正院花厅中,裴纯钧与方桐和谢家兄妹各坐一侧,他们原是来辞别的,可耐不住谢安怀再三相留,非要留客到元宵后,二人也只好却之不恭地应下,还顺道留下谈起了谢安远的事。
见方桐对此不以为意,谢青蓝便接着得寸进尺道:“话虽如此,可三叔三婶终究还是想将远儿留在身边的,至少别再去河州那样远的地方。”
“以后的事虽说不准,但我们今年大概还留在浙江,”方桐看了看裴纯钧,又看了看谢青蓝,见二人皆是面色平静,不由疑惑道,“谢东家,莫非裴兄没将此事告诉你?”
“谢姑娘从不会过问公务之事,”裴纯钧淡淡道,“朝廷不日便会贴出告示,我便不曾单独告知。陛下有令,自年后起,两浙各卫所将缮整水营、固浚边防,限时一年,由我与方同知在此督办。”
“怪不得二位不再多留,原是有要务在身。”谢安怀了然道,“自从去年清匪后,水上的治安便好了不少,想必此时整顿水师,定能事半功倍。”
见再说下去,便有刺探军情的嫌疑,谢青蓝于是对谢安怀道:“大哥,若你没有旁的事,不如将二位大人送回去休息吧。”
四人出了花厅,裴纯钧即刻便使了个由头将谢安怀与方桐支走,待到只剩他与谢青蓝时,两人皆不觉放慢了脚步。
“整治水师,重点在宁、台二府,这一年我虽在浙江,却不会长留杭州,需要南北往来奔走。”
谢青蓝闻言,温声道:“裴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实在辛苦。”
“你呢?”裴纯钧道,“茶马之事已定,你可还要去往别处?”
“怎么?”谢青蓝望向他,含笑道,“裴大人管天管地,如今也要来管我了?”
她说得颇不客气,裴纯钧却不恼,反也勾起唇角:“若谢姑娘与我同路,我便可亲自照看你。若你要去其他地方,我只好徇私擅权,托同僚照顾一二了。”
“裴大人厚爱,小女子愧不敢当。”谢青蓝笑得眉眼弯弯,“只是元宵后几日还需出门一趟,可惜裴大人那时便已开印视事,无法随行了,不过我还能陪大人在府上吃一碗汤圆。至于元宵后,若无旁的要紧事,我大概就只能日日留守商号打理俗务,再无空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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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父亲所说,她是在虞朝覆灭那日,由太子妃拼着最后一口气尽力生下的,她的生辰便是父母兄姐的忌辰,因此谢青蓝从未庆贺过生辰。
每当生父过世这日,谢青蓝总会来到凤头山祭奠。此处以往只有一座形单影只的白玉孤坟,如今却多了两座衣冠冢作陪。谢青蓝立在坟前,用绒布一寸一寸拭净坟茔之上的尘土,直到那三块墓碑光洁如新,她才慢慢收回了手。
谢青蓝不知自己明悟得算不算晚,这世上的许多事都不会等人预备周全后再发生,不过一年光景,她的身旁便已处处物是人非。看似顺利接掌家业,却猝然失去父亲,看似结识天子近臣、在各处布下暗线,离大仇得报更近了许多,可做得越多,她便越是恍惚,不知这一切是湖面下的汹涌暗流,还是庄周幻梦、水月镜花。
谢青蓝自幼便清楚自己背负的血海深愁,从前父亲在时,她日日在想该如何将魏弘从皇位上拉下来,夺回属于她的一切,可直到父亲去世后,她的日子被诸多繁琐事务填满,竟渐渐开始失了心气,生出种得过且过之感。她知道断不该如此,却又骗不了自己,只好将这心思深深埋下,寄望于复仇那日早些到来,由他人来替自己做出决断。
在山中独坐半日,直到日头西斜,谢青蓝总算折身回返,在山腰处与碧绡郑泰几人会合后,便往山下的宅院处走去,只是众人正行至半途,却忽然迎面撞上了块半人高的路牌,再定睛上去,其上竟赫然写着沁芳茶庄四个大字。
碧绡见状,顿时皱眉不解道:“这山中怎会有咱们家的分号,会不会是有人冒充?”
“进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