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太过熟悉，不用多加思考就可以辨认出，水汽朦胧的画面里，却始终没有找到他想要的那个随便靠在哪里，手里还拎着零食的身影。
他在哪里。
门框，没开灯的走廊，身前晃动的人影，陌生的气味，洛洛溪红着眼眶挣扎着想起来，膝盖一软又跌了回去——
没有，为什么没有，他明明听到——
“听得清楚吗小洛洛溪？”
再一次，那道懒洋洋的温和声线钻进耳畔，洛洛溪顺着声音聚焦视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录音。
诸伏景光的电话屏幕在昏暗中幽幽亮着，播放器的进度条缓慢往前爬行。
只是录音。
这算什么？
洛洛溪整个人定在原地，也许是过呼吸导致的眩晕，他几乎看不懂这个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可能……”洛洛溪僵硬地摇摇头。
“那我就当你听清楚啦，别急着哭，你先把电话拿着。”
那道声音被程序一点点地推着往前。
“别给人家把电话砸了，你要是摔了我回来还得赔钱。”
“你也知道，我真的穷得很。”
昏暗的房间里独独这道声音格格不入，诸伏景光蹲在洛洛溪身前没有说话，慢慢把电话递了过去。
洛洛溪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东西一动不动。
音频还在继续。
“抱歉，刚刚给你说完会回来找你，转头就给你录这种东西。”
“但是你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
扬声器里突然一股悉悉索索的风声，录音那头的人“嘶”了一声：“天呐你家楼下好冷啊！”
非常不合时宜的插科打诨，根本没有人笑出声，降谷零别开了眼，没再看向电话屏幕。
洛洛溪却总算松动了点，他僵硬地伸出双手，攥住了设备，诸伏景光一点点松开，悬在空中护了一下，把东西稳稳地放到对面人手里。
音频里的人也许是轻轻笑了一下：“但是你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我确实不能给你下定论。”
“可是洛洛溪……你可不可以，相信我一下。”
“相信我没这么容易死，相信我真的不是想随随便便丢下你，或者说……”
录音一顿。
“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洛洛溪瞬间愣了，眼泪不停地顺着脸颊滑进脖颈间，衣领都湿了一大块。
“我没有在安慰你，只是，我无法想象我失去你之后该怎么办。”
“所以我才觉得很麻烦，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要是你没跟过来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去做我的任务。”
“可是我又觉得这样很好，你在这里，我才有点我要活着完成任务后回家的念头。”
“所以真的很麻烦啊，你说是吧？”
竹取无尘似乎也觉得这样说很奇怪，录音里悉悉索索了半天，把本就时长不多的进度条又磨蹭过去了一点。
“我知道这样听起来很自私，”竹取无尘开口接着道，“毕竟现在正常来说不见的是我，担心的是你。”
“所以，我也不劝你了，我也没有脸劝你，但这可不可以算…我的请求？”
洛洛溪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紧，几声低不可闻的抽噎声落在空中。
“算一个…我自私的小请求吧，可不可以不要一个人跑太远？”
“太远了…我就找不到你啦。”
扬声器的底噪成了最好的保护色，声音的情绪被掩盖大半，只能听出微微上扬的语调，其他的情绪融进雨声里，琢磨不清。
“所以，你想骂我就骂，想恨我就恨，但是别觉得我死了就要和我一起走。”
“那可不行，我不同意，我又没死，还要回去找你呢。”
“所以，就到这里吧。”
录音断掉，却没有重头开始，播放条一下跳回了最开头，播放起了下一段。
“其实我不建议你今天晚上睡觉，不然以后就要天天做噩梦了。”
“所以我录了几段音频，今天晚上可以陪着你。”
洛洛溪整个人缩在地板上，几乎要将手机融进身体里一样死死抱着，闷闷的哼唱从播放器里漏了出来。
夏日尽头的湿闷和歌声绕在了一起，一阵青绿色的风一样轻轻抚过青年因为流泪而发涩的眼睛。
扬声器那边似乎变成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变成赤裸而暖的拥抱，混着那个人的气味密不透风。
冻僵的手似乎被另外一双紧紧握住，轻盈又厚重的茧一样，洛洛溪抖得愈发厉害，断断续续的呜咽都快压不住。
“骗子……”
“骗子……！”
那些不成曲的小调被沙沙雨声沁湿成一块柔软的细绢，被打湿羽毛的灰鸽在窗外歇下脚。
也许是咒骂怨恨的力气都没了，洛洛溪死死把手机按在心口，哭声撕心裂肺。
如果眼睛真的是伤口就好了，如果眼泪真的等同于发腥的血和脓就好了。
是不是这样那些人就不会把悲伤当成幼童转瞬即逝的哭闹，是不是这样那些人就可以留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决堤一样砸落，呛咳声让跪在地上的人剧烈地痉挛起来。
诸伏景光眼底的柔软浓得化不开，他伸手慢慢落在青年起伏的背脊上，安抚幼兽一样一下一下耐心地拍抚着。
“顺顺气，洛洛溪，”诸伏景光膝行了两步，温润的声音混进播放着的摇篮曲里，“慢一点……吸气……”
“哭出来就好了……”
他微微倾身，一只手护在洛洛溪颤抖的肩头，另一只手继续平缓地替他顺着气：“等他回来好不好？给他一个机会。”
也分不清怀里的人是点头还是在发抖，诸伏景光一声轻叹落在心底，抬眼给幼驯染递了个眼神。
降谷零慢慢松开手站直身，周围狼藉一片，床歪了，桌子不知道刚刚被谁砸裂开了。
他眼睫微垂，看着赤井秀一确认好周围没有致命武器之后，两个人侧身带上门走了出来。
被踢坏的门在身后轻轻掩上，身后的哭声也被隔离远，降谷零抬手揉了下眉心，藏住所有疲惫的神色。
两个人走回客厅，渐亮的光让赤井秀一眯了下眼，他偏头问：“录音哪里来的？”
降谷零按着手机键盘，转过屏幕，上面的内容暴露在赤井秀一眼底。
【邮件附录 录音.wav】
——如果神宫寺情绪崩溃，请给他听一下这个，麻烦你们了，帮我安慰下他。
赤井秀一了然地点下头，面前的电话被抽回，男人下意识拿出香烟，顿了一瞬又放回包里。
“他后事还安排得真齐全。”
“他没死。”降谷零几乎瞬间顶了回去。
赤井秀一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这么肯定？”
“没见到尸体，那就是没死。”
降谷零迎着赤井秀一的视线，攥着手机的力道大得肉眼可见，整个人绷得死紧，翻涌的焦虑和不安被深深埋在了下面。
赤井秀一微微张了一下嘴，到底没说出来什么劝慰的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走廊另一边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桐生晴捏着一叠文件走出来，眼眶明显发红，赤井秀一二人回头看去。
“抱歉，刚刚去处理了下情绪问题，”她望了眼洛洛溪在的房间，那边的声响已然静了下来，她转头询问降谷零，“他们——”
降谷零：“景光会在里面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金发公安的视线落在桐生晴手里那厚厚一沓的资料上：“这是……？”
“是之前竹取被违规拘禁、疑遭药物谋杀的证据，”桐生晴哑着嗓子，她看了眼赤井秀一，“但是……”
“理解。”
既然是公安内部的东西，他也确实不适合再待下去，赤井秀一抬手朝二人摆了一下：“有消息联系，需要帮忙说一声。”
男人把刚刚没点燃的烟叼到嘴边，姿态从容地走到玄关，大门“嘭”一声关上。
降谷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资料，纸张的边缘被人捏得皱皱巴巴的，他粗略地扫了两眼，基本上是医疗中心的药物调取记录和人员排班表之类的。
“你刚刚说……药物谋杀？”降谷零眉头紧锁。
“对。”
桐生晴深吸一口气压住不稳的声线，事情虽然发展成这样，但是那些该追责的人一个都不能跑。
“之前就想说了，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桐生晴指着资料上的字，“我合理怀疑，竹取在拘留调查过程中遭到了强迫取供和消极治疗，甚至有人曾试图灭口。”
“看样子竹取应该是没有提醒过你们，我想大概是因为高桥家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