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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积弊已久,而种种弊端皆始于开国时的吏治不清,如今国库空虚、军民困顿、百姓饥馑则生乱、军士饥馑则难战。内忧外患之际,开海便是一把利刃,足以聚拢一批有识之士,挥刀割裂那些盘根错节的师生、姻亲关系下形成的石郭一党,而它们如同附在王朝颈脉上的毒瘤,不断吸食着百姓的血肉。”

“可是那毒瘤存在的时间太长,连着筋骨血脉,没办法一刀切下。以前郭荣在北疆带兵,靡饷劳师而皇上却无所作为,为什么?因为朝廷已经被石郭两家的人控制,钱财、税收、科举、边防.....哪一项不是靠他们主持?然而石党贪腐蔚然成风,加重百姓赋税,天灾再一催化,流民便四起,危及社稷,皇上忍无可忍,这才允许清流党对他们动刀。”

话及此处,范彧顿了一下,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而你和胡一庭,就是清流党所选的持刀者。”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烛火之下,范彧锋利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隐去了冰冷的目光。年岁渐长,当褪去少年人的青涩稚嫩后,范彧不同于常人的客观冷静,同过人的天赋一样水落石出,竟显现出几分令人胆寒的阴鸷,“我虽然未见过丁澄,也不知道清流党是不是披了皮的奸邪,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打的算盘绝非你想象的那么单纯无私。”

霍昭不是没揣测过薛潜和丁澄等人的用心,但是目前看来,除了人人都有的那点避无可避的私心之外,他们并没有明面上干出如石党那般伤天害理的事,比起未来可能的卸磨杀驴,他更愿意将他们想得善良一些。

范彧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顺着他心中所想,缓缓开口道:“再者,在朝为官比不得你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容易,朝堂之上动辄都是陷阱。石琏和郭太后虽然失势了,但他们都还活着呢,石琏的门生和姻亲依旧遍布朝野,他们看得胡一庭这只‘出头鸟’好过吗?皇上又向来猜忌老臣,等有胡一庭到了劳苦功高的那天,还能顺顺当当的功成身退吗?”

“等等,”霍昭感到自己的脑海中打了一个难以解开的绳结,“你先把刚才那句话说完,开海的下一步是什么?”

范彧沉下脸色:“是北疆。”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范彧嗤笑一声,不知该说霍昭心思单纯,还是刻意装痴:“或许清流党一开始并没有图谋军权的打算,但苏尔和蔺建立夏国无疑催生了他们的野心,要想彻底把持朝政、掌控朝局,光握紧钱袋远远不够,边防与兵权,才是皇上真正的心头刺。如今郭荣身死、石党式微,连带其在军中的党羽必将被清洗。下一步,你猜朝中哪位年轻官员将被推向台前?”

“你是说幼霜?”

范彧默认道:“苏尔和蔺如此耗费心血建立夏国,若只为吞并一个兴国、杀死一个郭荣,和在边疆和我国小打小闹、未免小题大做。越是平静的水面,越是暗藏汹涌的暗流。等到他暴起发难的那一天,会被殃及的人又会是谁?”

“为什么一定是他?他又不是一块砖,任凭哪里需要就能往那儿搬吗?”霍昭不愿顺着范彧的话勾勒出可怕的前景,自我安慰道,“他一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带兵打仗这些粗汉子做的事,与他无关。”

“文臣带兵打仗,在我朝并不稀奇。现在驻守边疆的大将,一为文敏、二为张传策,哪个不是正儿八经科举出生?你别忘了,胡一庭的老师是谁?是谁点了他的卷子做探花?又是谁一直在朝中为他说好话,主力他复出?这些人为他铺就了这么长一截路,难道只是想把他安在人才济济的户部,然后熬资历和方受之争一个尚书之位?霍昭,朝廷之上最不缺的就是文臣言官,而真的能坐镇一方的武将数得出来几个?”

范彧的话句句在理,听得霍昭冷汗涔涔,他继而分析道:“实话实说,胡一庭孑然一身、又无家世背景,这般年纪能在朝中立足,才学固然出众,但天下英才辈出,若没有丁澄与张传策明里暗里的扶持,他如何能脱颖而出?更何况,他还曾被停职整整四年。”

说道理,范彧的话无非是指向八个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诚然,他们不仅是被清流党选中的持刀者,也是清流党握在手中的尖刀,是划开沉疴的利器,只是不知不觉间,刀身早已深深嵌入掌心,两者再也无法分割。

霍昭不知为何想起了陈绶,十八岁中进的天子骄子,风光无限、惊才绝艳,却因投靠石党,如今也到了黯然离场的地步。

“难道我们还打不赢那群刺勒人?难道你对我朝的军队这么没信心?”沉默良久后,霍昭强压下惶恐,一笑置之,“要不干脆送你去前线得了,边疆地盘大,容得下你一肚子的心眼儿。”

“算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无论如何,下次见了你那小白脸,让他自己留个心眼,别被清流党牵着鼻子走,到时候下不来台,”范彧无所谓地拍拍手,又恢复了他那惯常的倦怠之色,起身打算离开,“还有,我只是猜测,边疆最近可能有异动,你提醒他注意一点。”

撂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范彧就消失得彻彻底底,这可苦了霍昭,无端被泼了这么大一盆冷水,一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以前如玻璃珠般澄澈透明的人,怀着那般以卵击石却又甘之如饴的赤子之心,如今却为了“改革”不得不清醒着被人利用,殚精竭虑地为一个满腹猜忌的天子收拾烂摊子,若他真在这张关系织就的巨网中越陷越深,直至无法脱身......

霍昭心神俱颤,不敢再做设想,只是在黑暗中紧闭上了双眼,祈祷边疆太平。

霍晰神思恍惚地回到房中,手中那碗解酒汤被不稳地搁在桌上,汤水险些倾洒,幸而一旁的言臻正在低头绣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他四肢发软地瘫坐在桌前,面色苍白,如同见鬼一样的魔怔。方才他本想给霍昭送解酒汤去,不料却恰巧在门外听见了他与范彧的对话。

什么朝堂啊、清流党啊、边疆啊......他听不明白,也无意去弄懂,可霍昭口中对胡一庭那份不容错认的情意,却如同惊雷一般他耳边炸响。

对于自家弟弟不着调的性格,霍晰其实多少是知道的。还在南京时,他便听自己的父亲提及过,霍昭男女不忌,还常爱与小倌儿们厮混,那时他只当沿海之地民风开放,少年人心气不定,多少受了些纨绔风气的影响,图个新鲜好玩。那时霍家并不缺钱,想着无伤大雅,便也由着他去。可方才霍昭那语气......这次他对胡一庭,竟是认真的。

回想起前年春节,胡一庭的那句“世上又有谁不想贤妻在侧、子孙绕膝?我本不能免俗......可最近才陡然惊觉,若得一知己常伴左右,便足以慰藉风尘,不必去寻那些世俗的认同”,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只是他一直蒙着双眼,没有发现。

霍晰颤颤巍巍,将自己刚才听到的墙根儿全吐了出来,言臻却一副意料之中的申请:“吓我一跳,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她手中针线未停,语气淡然,“这有什么?成亲不过就是搭伙过日子,只要他们俩情投意合,不也能把日子过好?胡一庭又是个会照顾人的,上回阿昭受伤时他急成那样,忙前忙后地侍奉,就算再找个姑娘,也未必能比他更体贴了。”

光是想象了一下霍昭和胡一庭带着大红花夫妻对拜的场景,霍晰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拼命地摇着头:“哪有这样的事?两个大男人凑一对儿生活,又不是找不着老婆的光棍儿,这让外人知道了......成何体统!”

言臻笑道:“你啊,真是比老太太还迂腐。”

霍晰讶得张大了嘴:“老太太......也知道了?”

言臻笑着,不置可否。

恪守传统的霍晰用了整整一夜去消化自家弟弟要娶男子过门的事实,直到第一缕日光越过窗台,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才有稍稍说服了自己——或许,该为他们过继个孩子?

然而当抛开所有关于爱情的顾虑后,胡一庭变得贪婪且疯狂,从京城寄往杭州的书信如雨点般密集,让霍昭在受宠若惊之余,几乎有些应接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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