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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此番从京城回杭,霍氏布庄、康阜钱庄、和商会的一众商贾们纷纷出动,又是夹道欢迎、又是设宴接风。薛潜知道他不便在场,众人也不待见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只是淡淡提点一句:“收敛着些,不要以为远离京城了就没有眼睛盯着你。”

霍昭叫苦不迭,有冤无处诉,薛潜必然以为是自己贪图排场才嘱咐他们安排了这等阵仗,可他连日奔波、身心俱疲,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朱彦慈对霍昭青睐有加的消息早就传回了浙江,富甲一方的江南商人们一辈子沿海经商,新鲜事物倒是紧跟潮流,洋人也见了不少,但从未得见龙颜,如今一个个围着霍昭敬酒,都想从他口中探听些宫闱秘事。霍昭疲于应付,又不好推拒,只得把曹源拽来周旋。

曹源最是机灵,凭着往日跟随胡一庭的见闻,再糅合些市井传闻,添油加醋地编排一番,倒也哄得那群富商心满意足。

终于将来看热闹的众人打发走,霍昭回到房中,洗漱都不想了,他的眼下挂着两个浓得可以蘸墨的黑眼圈,只想睡个不省人事的大觉。

刚刚和衣躺下,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霍昭勉强支起手肘,探着脑袋往外看,见曹源蹦跶着进来:“诶,大家都在找你,你倒好,躲这儿偷闲来了?”

霍昭再次躺下,将身子背过:“有屁快放。”

曹源自觉没趣,撇撇嘴道:“那个......我哥有没有托你给我传话?”

“信在桌上,上头那封,别拿错了,”霍昭懒懒地开口,“马车上有个红色漆木盒子,在行李下面压着,你自己去找找,那是他专门给你买的一些零食玩意儿......”

霍昭几乎是榨干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曹源拿过信,心满意足地离开,却被霍昭叫住。

“等等。”

曹源回头,眨巴着眼睛。

“帮我吹灯。”

迷迷糊糊间,霍昭进入了梦乡,梦里京城的那场大雨还在如注地下着,他和胡一庭在一方小天地里缠绵。

可恶的是书桌边上的那扇窗户又被风雪破开,窗框敲打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吓得胡一庭在他怀里一哆嗦,霍昭也因此从美梦中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房门不知何时也大大敞开着。

定睛一看,黑暗之中,有一团黑乎乎的人影正立在他的床前,霍昭吓得大喊:“谁?”

“是我。”那团人影迅速挪到床前的凳子上坐下,借着一点清冷的月光,霍昭这才艰难地辨别出范彧的脸庞,他大大舒了一口气,叹道:“诶,我的祖宗,我迟早有点要被你吓死......先去把门关上,冷死我了。”

范彧“哦”着起了身,将床头的烛灯点上,宽敞的卧房在霍晰的操持下,布置得温馨而雅致,不知道比胡一庭在京城的小宅精致多少倍,然而霍昭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个迤逦又遗憾的梦中。

直到范彧再次坐回身边,才把霍昭从心猿意马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怎么,有什么话非要秉烛夜谈不可?”

范彧才从巡抚衙门回来,并没有参加为他接风的宴席,说不清是放心不下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缘由,他总之很想亲眼见到霍昭。可见对方仍是那副浑不吝的模样,温情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祸水东引:“你和胡一庭如今走到哪一步了?将来打算怎么收场?”

“为何将来就一定要收场?你就不能盼着你哥我好?”霍昭敲了敲他额的脑袋,“所以你这么晚了把我从床上揪起来,就是为了拿我寻开心?”

霍昭慢悠悠躺回床栏,双手枕在脑后,叹道,“说实话,我没想太远,只要活着一天,就陪他走一天,等将来天下太平了,我就把肩上的担子全撂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和他耕地种田去。”

范彧直来直去:“你倒是真敢想。”

“怎么?有何不妥?”

“首先,且不论天下太平是什么时候,现在没钱,边疆打仗,我们或许能看到改朝换代的那天,天下太平,那是什么时候,有么有那一天,谁也说不准。其次,以你现在的位置,就算皇帝卸了你的职,你也未必能安安稳稳过清净日子,从你手上过了那么多资源,那么多官员和你接触,不让御史扒你三层皮,去诏狱过苦日子,我都不相信。”

“其一,且不论天下太平要等到何年何月,但如今国库空虚,边疆战事不断,你我或许能睁着眼睛等到改朝换代的那天,但真正的太平盛世是否会来,谁也说不准。其二,以你如今的商督之位,纵使皇上免了你的职,那些经你手的外贸和资源、往来过的官员,还有康阜钱庄和织造局......岂是你能轻易说撂挑子就撂的?”

范彧直言不讳:“其三,就现在而言,你以经商从政,开了历史的先河,荣耀无数,但是树敌也无数,御史们虎视眈眈,都快把你盯成筛子了,岂容你安稳抽身?真到了那时,你不被参上几本,不去诏狱扒两层皮,那才是天下奇闻。”

霍昭知道范彧不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若说世上出了胡一庭以外,有谁对他是毫无保留的考虑和付出,那定非范彧莫属,可当他决定和薛潜合作,决定躬身入局的那一刻起,他便预设了自己不得善终的结局。阮炬、父亲、舅舅......这些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霍昭不是不明白,可又能怎样呢?

对范彧说自己也很无助,也很害怕,然后呢?两人抱头痛哭一场?

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霍昭觉得自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预设困难可以防患于未然,但若自己吓自己则只会徒增烦恼。

想要一吐为快的话语在内心排布了好一阵,终于被霍昭压了下去,最终只是装作不在意地笑道:“年纪人,思想怎么这么悲观?看来明儿得给你找个大夫治治。”

范彧没理他这句玩笑话:“再说胡一庭。看你这次回来的状态,你应该是得偿所愿了......”范彧迅速白了他一眼,又切回正题,“他被薛潜和丁澄寄予厚望,如今又在方受之手下,在外人看来,无论如何他都算是清流党的人,而如今清流把持着朝政,加之皇上也看重他,还将开海一干事务交于他牵头,对胡一庭来说,升迁是迟早的事。”

霍昭打断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胡一庭可曾告诉过你,开海,只是清流党推动改革的第一步?”

没有。和他在一起时,不知是出于谦逊还是不愿让自己担忧,胡一庭总对朝中处境轻描淡写,说得他仿佛尸位素餐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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