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们不能从同一个城门进去。

顺利进城后，天色已经大亮。他先回客栈换了一套衣服，又去开封府见了李捕头一面，确认朝廷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但是还没有查到他们头上，松了一口气。从开封府出来，他沿着御街往南走，经过一条巷口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子深处有一间绣房，门面不大，挂着布帘。

阿画在这里做工，他这几日光忙着江离的事情，把阿画忘了。

他掀开布帘进门，堂中坐着五六个绣娘，正低头绣花。

见他进来，一个嬷嬷抬起头：“这位公子，可是来取货的？”

“阿画在吗？”

“阿画啊，她告了假，说是去看远房亲戚，好几日没来了。”

陆昭雪眼皮跳了一下，她一个孤女哪来的远房亲戚？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几日走的？”

“得有个四五日了吧。”

“走了四五天？”

“可不是。”嬷嬷拿起手上绣了一半的帕子看了看，吉鑫道：“她走得急，连手头的活计都没做完。”

陆昭雪闭了闭眼，一个孤女，没有亲人，没有来处，她能去看什么远房亲戚？

“她有说远房亲戚住在哪里的吗？”

嬷嬷想了想，道：“没有，就那天下午，来了个宫里的小公公，说是她老乡，找她说了几句话。阿画回来收拾了东西，告了假，说跟老乡回去看个亲戚，几天就回。”

宫里的小公公？老乡？从未听阿画提起她还有这一层关系。

“小公公长什么样？”他追问。

嬷嬷想了想：“年轻，不到二十，生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穿的是内侍省的衣裳。”

陆昭雪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嬷嬷也是一问三不知。他道了谢，转身离开绣房。

外面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陆昭雪站在巷口，面朝着皇城的方向。

江离和陆昭雪告别后，顺利进城，穿街过桥，在一处不起眼的茶摊前停下。一个白净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条凳上喝茶，见了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

“可是江姑娘？”

江离点头。

“小人郑顺，义父临终前嘱咐过，若有一位姓苏的姑娘找上门来，定要报答。”他压低声音，“姑娘跟小人来，秀女的车马已在宣德门外候着了。册子上的名字是苏州来的陈氏女，姑娘记好了，莫要露馅。”

江离应下，跟着他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宣德门外。果然，七八辆青帷马车停在宫门外，车前站着数十名打扮鲜亮的年轻女子，个个提着包袱，面带忐忑。

江离混入其中，在郑顺的示意下上了第三辆马车。车帘一放，周围便是一片嘈杂的人声和车马声。她闭上眼，感受着马车缓缓驶向皇宫深处。

皇城比她想象的更大、更深。

马车在宫门外停了，秀女们被引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江离低着头跟在队伍里，余光扫过四周，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禁军甲士三步一岗，氛围冷冽至极。

过了三道宫门，领路的内侍将她们带到储秀阁前。一个年长的嬷嬷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们一眼。

“都听好了，进了这道门，你们便是圣上的人了。学规矩、习礼仪，三日之后由内侍省引荐。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不许去。”

江离跟着众人低头应是。

储秀阁的院落比她想象的要大，东西两厢住人，正堂是学规矩的地方。江离分在西厢最里面一间，同屋还有两个从淮南来的姑娘，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御花园里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琼花。

江离没有参与她们的谈话。她靠在窗边，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皇城东北角的方向。郑顺说雪魄莲种在禁苑的一座偏殿里，叫“玉津阁”，靠近皇宫北苑，平日无人把守。

入夜后，秀女们都被嬷嬷赶着歇下了。江离躺在床上，闭着眼，等到同屋两人的呼吸都平稳了，才悄无声息地起身。她将被子拢成一个人形，又施了个小小的障眼法，然后推开后窗，翻身而出。

月光照在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寒霜般的光。江离贴着墙根疾走，绕开巡逻的禁军，一路往北。

走了约莫半刻钟，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从东边的方向飘过来一股极强、质地阴冷的怨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绝望和屈辱。这一股怨气之强，她从未见过。

江离犹豫了一瞬，又回过神，她的目标是玉津阁的雪魄莲，不该节外生枝。她咬了咬牙，继续往北。

按照郑顺画给她的舆图，江离穿过两道宫墙、一条甬道，到了一座偏殿背靠密林的前面，匾额上面写的正是“玉津阁”三个字。灰瓦朱门，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两盏半旧的宫灯，烛火昏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没有急着进去，伏在假山后头观察了许久。院中静悄悄的，不见一个守卫，连虫鸣都格外稀疏。

太安静了。

江离皱了皱眉。郑顺告诉她玉津阁“平日无人把守”，可一座种着雪魄莲的偏殿，怎么可能真的无人看管？她屏住呼吸，将妖力凝于双目，重新望向院中。

这一看，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