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树林里停了约莫半炷香工夫，李捕头方便完从远处走回来，敲了敲车壁。

“前头探过了，没有追兵的影子。不过城里现在肯定炸了锅，城门多半也加了岗。”他隔着帘子低声道，“接下来往哪走，得赶紧拿个主意。”

江离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暮色已经开始压下来，林子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鸟雀归巢的声音零零碎碎。她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内壁上昏睡的苏娆，又看了看陆昭雪。

陆昭雪正将染了血的蒙面黑布叠起来，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方才劫法场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与他无关。

“先找地方落脚。”江离开口，“苏娆撑不了太久，她需要正经歇一歇。我提前在城北窑厂准备了马匹和干粮，往那边去。”

“不能往城门去。”陆昭雪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今日劫法场的事闹得太大，朝廷必会封城搜捕。城北窑厂太显眼，那匹马也用不上了。”

李捕头在外头点头：“陆道长说得对。我方才在林子外头转了一圈，听到官道上马蹄声急促，怕是调了驻军来增援。”

江离皱了皱眉。她原本的计划全被打乱了，如今带着重伤的苏娆和一个受了伤的陆昭雪，再加上李捕头，这位显然是看在陆昭雪的面子上才掺和进来的，真出了事未必靠得住。

“那怎么办？”她问。

陆昭雪沉吟片刻，正要开口，李捕头在外头开口道：“陆道长，江姑娘，我插句话。”他的声音你们要是不嫌弃，我有个去处。我老家就在城西二十里外的李家坳，我爹留下的老宅子，空了七八年了。地方偏，村里只剩几户老人，嘴都严实，平时也没人住。”

江离看了他一眼，心中犹豫。

陆昭雪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是个去处。”

“不过我那院子简陋，比不得城里。”李捕头又补了一句，“但住人是够的，有灶有柴，被褥也是干净的。”

“无妨。”陆昭雪微微点头。

见陆昭雪如此放心李捕头，江离下定决心道：“那便去李家坳。”

李捕头跳下车，将马车赶到树林更深处藏好，回来时手里多了几件粗布衣裳。那是他提前备下的，一身给苏娆换上，遮住囚衣一身给江离，让她换掉染血的灰衣，还有两顶斗笠。

“委屈陆公子和这位姑娘扮作夫妻了。”李捕头把衣裳递过来，“天快黑了，我们快走。”

江离接过衣裳，转头看陆昭雪。

他的耳朵又红了。

她忍不住想笑，但苏娆的呻吟声让她把笑收了回去。她利落地替苏娆换好衣裳，将她的头发重新绾了，又用湿帕子擦了擦脸。苏娆半昏半醒，由着她摆弄，只在江离碰到她背上旧伤时皱了皱眉，没吭声。

换好衣裳后，江离扶着苏娆下了马车。陆昭雪和李捕头已在林外等着，陆昭雪也换了一身青布长衫，斗笠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下颌。李捕头则扮作赶车的脚夫。

“走吧。”李捕头重新套了一辆从林子里牵出来的破旧驴车，看来他们早有准备。

四人上了驴车，李捕头扬鞭，驴子慢吞吞地拉着车上了官道。暮色渐浓，官道上还有不少百姓，推车的、挑担的、携家带口的，混在中间一点也不起眼。

驴车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过一道土坡，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庄。

李家坳果然偏僻。十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山坳里，土墙茅顶。

李捕头将驴车赶到村子最里头，在一户独门独院的宅子前停下。院墙是夯土的，不高，院门是两扇木门，黑漆剥落了大半，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李捕头跳下车，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费了点劲才将锁捅开。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一间，都是土墙茅顶。院中栽着一棵石榴树，叶子绿油油的。

李捕头推开门，站在院中，声音有些发闷，“我爹以前也是个捕头，在开封府当了一辈子差，退休后回李家坳养老。后来……他和娘都走了，宅子就空了。我逢年过节回去添把锁、扫扫院子，一直没卖。简陋是简陋了些，但遮风挡雨没问题。灶房里有锅有碗，被褥在柜子里，都是干净晾过的。”

“比露宿强。”江离扶着苏娆进了正屋。屋里一张土炕，铺着粗布褥子，叠着两床靛蓝面的棉被。江离将苏娆安置在炕上，又去灶房烧了热水，替她擦了脸和手。

苏娆全程昏昏沉沉，只在江离替她翻身时闷哼了一声，眉头拧得死紧。

江离坐在炕边，将手贴在她眉心，闭眼探查了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陆昭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在江离背上停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灶房。

李捕头正在烧水煮粥，见他出来，低声道：“苏姑娘的伤，看着不轻。”

陆昭雪点了点头，在条凳上坐下。他左肩的伤已经被他自己处理过了，撒了金疮药，缠了布条，动作利落，看不出一丝勉强。

过了约莫一炷香，江离从屋里出来，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苏娆的伤，不是寻常的伤。”她的声音有些哑，“大理寺的人给她用了锁魂香。那东西专门克我们妖族，每日熏着，经脉会一寸寸断掉。她撑到现在，全靠底子硬，但再拖下去，最多不过还有五六日能活。”

“苏娆的伤，不是寻常的伤。”她的声音有些哑，“大理寺的人给她用了锁魂香。那东西专门克我们妖族，每日熏着，经脉会一寸寸断掉。她撑到现在，全靠底子硬，但再拖下去，最多还有五天。”

陆昭雪目光平静地看着她。